野猪,一直没有出现。
林野趴在土包里,感觉骨头缝里塞满了冰冷潮湿的泥土。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等到天光从灰蓝变成深黑,又从深黑,慢慢透出一丝鱼肚白。
他整个人已经麻了。
旁边那堆草丛里,终於传来轻微的动静。
周同从偽装里坐了起来,动作僵硬,花了一会才舒展开。
他看了一眼野猪洞穴的方向,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它换路了。”
老头子的声音沙哑,带著疲惫。
这次伏击,失败了。
林野从土包里爬出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
他扶著旁边的树,捶打了半天,才感觉血液开始流通。
一夜的等待,换来一场空。
这就是猎人吗?
他妈的,这比在工地上搬砖还累。
回到木屋后,林野把自己扔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头一沾到那块当枕头的旧兽皮,他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木屋唯一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林野揉著酸疼的脖子,从木板床上爬了起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周同。
老猎人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著他,膝盖上横放著一件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麂皮包得很严实,看不出是什么。
但从那长条的形状来看,像是一把弓。
周同的手掌正反覆轻轻摩挲著麂皮。
那个动作很轻缓。
带著一种温柔,林野从未在这个冷酷的老人身上见过。
什么玩意儿,让这老变態这么宝贝?
他悄悄走到周同身后站定。
周同感觉到了他的靠近,但没有回头。
他停下动作,然后一层层的缓缓打开旧麂皮。
林野的呼吸停住了。
麂皮里面,是一把猎弓。
这是一把老旧的猎弓,弓身古朴,很有力量感。
弓身是一整根桑木,经过了长时间的乾燥和定型,弯曲成一个有弹性的弧度。
整个弓身是深沉油润的褐色,表面涂著薄薄的桐油,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弓弦是用牛筋和鱼鰾胶混合捶打搓捻而成。比弹弓那根狍子筋粗了两倍多,紧绷在弓臂的两端,看起来很有爆发力。
弓身正中手握的地方,缠著一圈被磨得油光的深色鹿皮。
在那圈鹿皮上,有一个常年握持压出的浅手印。
弓的旁边,还並排摆著三支箭。
箭杆是用笔直的白樺木削成的,去掉了所有枝杈,打磨得很光滑。
箭鏃是手工锻打的铁质三棱鏃,造型简洁致命,闪著冷光。
箭的尾羽用的是鹰的翎毛,撕成均匀的细条,用细筋线牢牢的固定在箭杆末端。
每支箭做工精细,分量均匀。
林野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那把弓。
心跳开始加速。
他死死盯著弓身握手处那圈被磨得发亮的鹿皮。
它的顏色,质地,还有被岁月浸润过的光泽……
跟他父亲留下的守山工具箱里,用来包裹铲子和镊子的那块鹿皮,一模一样。
“这把弓,是你爹的。”
周同的声音证实了他的猜测。
沙哑,低沉。
“你爹跟我学手艺那三年,用的,就是这把弓。”
“他走了以后,这把弓,就一直留在了我这里。”
周同说完,將弓托起,递了过来。
林野伸出双手,去接那把弓。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弓身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的抖了一下。
他的手掌覆盖在弓身的握把上。
正好,覆盖在那个浅浅的手掌印上。
二十年前。
他的父亲林茂山,就在这间木屋的门口,就在这个位置,握著这把弓。
一次,又一次。
拉开,射出。
他握著弓,手掌贴著父亲留下的印记。
“我试试。”
林野的喉咙有些发乾,他舔了舔嘴唇,说。
他左手握弓,右手捏住弓弦,深吸一口气,学著电视里看过的样子,猛的发力。
然后,他就僵住了。
弓弦比他想像的硬很多。
那他妈是一根钢筋。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上的肌肉一根根的绷紧。
脸都憋红了。
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那根坚韧的弓弦,才被他勉强拉开了一半。
还不到半月。
拉到一半之后,他的右臂开始剧烈的颤抖。
抖得他连弓都快握不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嘣!”
他的手指再也承受不住那股拉力,猛的一滑,脱力鬆开了。
弓弦狠狠的弹了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一股震动顺著弓身传到他的双臂,震得他两手虎口发麻。
他连一把弓都拉不开。
妈的,白瞎了这一个多月练出来的肌肉了。
白长这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了。
林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同看著他这副样子,独眼里很平静。
他伸出一只枯瘦但布满了老茧的手,接过那把弓。
老猎人左手握弓,右手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上。
他站姿隨意,气息平稳,没有任何准备动作。
就那么隨意的站著,然后,缓缓的向后拉。
林野的眼睛瞪大了。
那根林野拉不动的弓弦,在周同手里却很顺从。
弓身被他平稳流畅的拉开。
半弓。
四分之三。
满月。
周同毫不费力的將那把强弓,拉成一个饱满的半圆形。
他的手臂很稳。
从手指到手腕,再到肩膀,没有一点颤抖。
他保持著这个满弓的姿势,稳稳的停了五秒钟。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平静,呼吸均匀。
五秒后,他缓缓匀速的鬆开弓弦。
整个过程安静流畅。
“不要用蛮力。”
周同把弓重新还给了林野。
“弓是活的。你用蛮力去拽它,它就跟你较劲。你的力气总有使完的时候,但它的劲道,永远都在那里。你用蛮力,就输了。”
“你要感受它的劲道,顺著它的劲道走。它往哪个方向使力,你就顺著那个方向去借力。把你的气,你的力,都顺进去。”
“不是拉弓。”
周同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是跟弓,一起呼吸。”
说完,他伸出手,在林野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一下。
这是林野认识他以来,老猎人第一次用手碰他。
那个触感,很轻,但很重。
“三天。”
周同收回手,吐出两个字。
“这三天,什么都不用干。就在这里,练拉弓。”
“拉到能轻鬆拉满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