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干硬的苞米麵饼子,林野吃得很香。
周同嘴角动了动。
这说明,我用心打的境界,成了!
他快速啃完饼子,又灌了几口溪水,身上有了力气。
追踪野猪的疲惫消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主动看向周同。
“师傅,歇好了,咱们继续追那头猪?”
周同还在咬著那块很硬的鹿肉乾,听了这话,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
“走。”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密林。
有了上午的教学和刚才的成功,林野的心態变了。
不再被动的跟在周同身后,而是主动的去观察周围的一切。
他的眼睛扫过地面、树干和灌木丛。
耳朵在风声和水声里,寻找其他声音。
脚底感受著土地的差別。
他们跟了那头野猪的踪跡,两天。
第一天,基本还是周同在找。
周同用简单的语言,解释那头猪留下的信息。
“它在这里停过,刨开土找蚯蚓,但没刨几下就走了,说明它不饿。”
“这棵树上的蹭痕,比昨天那个新,它每天都会在同一棵树上蹭痒,这是它的地盘標记。”
“脚印的步幅变大了,它开始小跑了,前面可能有让它不安的东西。”
林野在旁边听、看、记,努力记住所有东西。
到了第二天,情况变了。
他们的追踪范围,缩小到了一片溪谷旁的沼泽地附近。
这里的野猪踪跡,变得密集又杂乱。
新旧、深浅的脚印混在一起。
周同停下脚步,指著这片踩乱的泥地问林野。
“看出了什么?”
林野蹲下来研究了半天。
他发现脚印大都围绕著一个固定区域。
而且,踪跡最终都指向沼泽地深处。
他用学到的知识思考著。
“它住这儿。”林野抬起头说,“这片沼泽地边缘是它的窝。这些是它每天出去觅食喝水,再回来留下的脚印。”
周同的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认可。
他点了点头。
林野接著说出自己的战术见解。
“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顺著最新的脚印摸到它窝边,堵住它!”
二百多斤的野猪,能卖多少钱。皮、肉、骨头和獠牙,都是好东西。
周同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白痴。
“那你去。”
老头子的声音很冷。
“一头两百多斤的成年公野猪,被你堵在窝里,它会掉头跑。但路被你堵了。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野猪,会把你当成活路。它的獠牙能轻易挑断你的大腿骨和肉。”
林野的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
他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一头野猪红著眼睛,嘴里喷著白气,用锋利的獠牙朝他大腿顶过来……
差点就死了。
“那……那怎么办?”他有点结巴了。
周同没理他,带著他围著沼泽地慢慢转悠。
转了大半圈,最后在一个地势稍高,长满荒草的土坡上停了下来。
周同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下巴朝著周围点了点。
又考试了。
林野定了定神,开始观察这个位置和周围的环境。
他爬上土坡,趴了下来。
这个视角很好。
他理出了头绪。
这个土坡在野猪的窝和下游溪水之间。
野猪每天都要喝水,这里是它的必经之路。
土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矮灌木和杂草,趴在里面很隱蔽。几十米外的野猪发现不了,就算有人从坡下走,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
土坡后面是一片密实的老松林。万一有意外,比如被野猪发现,或者来了別的猛兽,他转身就能钻进林子,用树当掩护。
最后……
林野抬起头,闭上眼,用脸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
风是从他背后,松林的方向,吹向沼泽地的。
上风口。
这是个很好的伏击点。
他得意地回过头看著周同。
周同微微点头,认可了他的分析。
“你说的都对。但你漏了一样。”
啥?还漏了?
不可能。
周同伸出手指,指了指土坡顶上一棵歪脖子松树。
“万一那头猪发疯,不跑,衝上坡来攻击你,怎么办?”
林野愣住了。
“这棵树是你的命。”周同的语气没有感情,“你抱住树往上爬。野猪不会上树。”
“没有退路的伏击点,是坟地。”
林野记住了这句话。
他浑身一颤,再次出了一身冷汗。
他明白了。
一个好猎人,算计猎物时,也会算到自己可能遇到的最坏情况。
他只想著怎么打猎物,而周同想的,是怎么在任何情况下,都让自己先活下来。
这就是差距。
周同说完,蹲下身,用小刀割枯枝和苔蘚。
林野以为他要铺个底,让自己趴的舒服点。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又错了。
周同先用几根粗细差不多的树枝,在地上搭了一个很低矮的框架。
然后,他挖来带泥土的苔蘚,小心的覆盖在框架上。
接著,他把乾枯的蕨叶插进苔蘚缝隙里。
最后,他捧起一些湿泥土,不均匀的撒在土包表面。
前后不过十分钟。
一个偽装掩体出现在林野面前。
那不像个掩体。
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土包,上面有苔蘚和杂草,和周围地面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亲眼看周同做出来,林野从旁边走过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不是打猎,是特种兵偽装。
“进去。”
周同指了指土包下面一个只能爬进去的小洞口。
林野二话不说,趴著钻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很小。
他只能用一个彆扭的姿势趴著,勉强能抬头,手臂活动空间很小。
泥土和植物腐烂的味道钻进他鼻子。
“从现在开始,不准动,不准出声,不准放屁。”
周同冰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说完,林野听到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然后就没了动静。
他知道,周同也在附近找了个地方,趴了下来。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第一个小时,林野还能忍受。
他瞪大眼睛,盯著野猪窝的方向,想著大傢伙出现时,怎么用弹弓打它。
第二个小时,他的腿开始发麻。
酸麻感从脚趾窜到大腿根。
他肚子开始咕咕叫,中午的饼子消化完了。
第三个小时,更难受了。
一只蚂蚁顺著他脖子爬进衣领,在后背上咬了一口。
很痒。
他想伸手去挠,但他的手刚一动,就想起了周同那句“不准动”。
硬生生忍住了。
现在明白,为什么周同说追踪和设伏是两门不同的手艺。
追踪,考验的是你的脑子和眼睛。
而设伏,考验的是你的耐心和屁股。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林子里的光线,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变成灰蓝色。
野猪还是没有出现。
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趴了很久,身体都僵硬了。
终於忍不住,用很小的声音朝周同的方向低声问:
“师傅……那猪……今天不来了怎么办?”
周围很安静。
就在林野以为周同睡著了,或者不屑於回答时,旁边草丛里传来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
“等。”
顿了顿,那个冰冷的声音又补充了一句。
“猎人没有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