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脉动?地底五百米以下?”
在听了石玲瓏所言,秦嵐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窜过后脊。
那寒意来得毫无徵兆,却无比真实——仿佛温暖的营地,瞬间渗入了地心的阴冷。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透过脚下厚厚的岩层,向上凝视。
秦嵐下意识地跺了跺脚,试图驱散那种荒谬的、被窥视的感觉。
与此同时,帐篷內窃窃私语的眾人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了。
他们僵坐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脚下那片普通的帆布地面——
好像那下面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古老地、不可名状地脉动著。
方大伟攥紧了手里的標籤本,指关节发白。
他是个粗人,从不信邪,可这会儿他忽然想起了老家的一句话:“地底下的事儿,人別瞎猜。”
何树生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椅子腿蹭著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心想:“石工说的那个“存在”……是什么东西?”
郑明义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见过地震前的异常数据,见过山体滑坡前的预兆,可那些都能解释。
今天这个——解释不了。
罗小满抱著自己的胳膊,感觉浑身都有些发凉。
他才十九岁,来队里不到一年,本以为地质勘探研究就是跟石头打交道,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听到“大地在说话”这种话。
孙明远悄悄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赵长河默默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帐篷里缓缓散开。
他见过太多东西了,可此刻他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那是人在面对真正无法理解的事物时,本能的自我保护。
周国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花白的眉毛紧锁。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祁连山遇到的一件事,也是数据对不上,也是所有人都说不对劲,后来……后来那个山谷塌了大半边。
他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今天却忽然想起来了。
靠著帐篷门框同样有著类似经歷的司机师傅刘德茂,把刚才掉在地上的烟捡起叼进嘴里,忽而摸了摸脸上的疤——几年前的深夜,这泰山某山脊转弯处,一个白影让他猛踩剎车。当时只当是幻觉,如今想想,不由一阵庆幸。
而帐篷外,所有人也都不再有动作。
地震仪旁的吴大勇和宋书文停下了记录的笔,两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吴大勇平日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嘴,此刻紧紧闭著。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句“山里的精怪”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正要搬运设备的马小川和葛红军两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马小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葛红军瞪了他一眼,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就那样站著,肩並肩,像两棵被山风压弯的小树。
丁海拎著取土钻的手心里全是汗,金属钻杆上印出了湿漉漉的指印。
他想起刚才去拿钻杆的时候,路过一片裸露的岩层,那些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他就是觉得,那些石头今天好像在看他。
山风吹过,拂动他们的衣角,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帐篷外的山影依旧沉默,松涛依旧翻涌。
一切都如常,一切都没有变化。
可那种寒意——却久久不散。
过了好一会儿,秦嵐驱散了心中的某种未知而来的寒意之后,她这才抬起眼,再次看向了石玲瓏。
此时逆光中,石玲瓏的面容半隱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頜和微微抿起的唇。
那唇在暗处,却仿佛自身便能散发出淡淡的莹泽——如同夜光珠的內敛光华,不耀眼,却无法忽视。
秦嵐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石玲瓏时的震撼。
那是四年前。
她刚分配到这支勘探队,第一次走进营地。
第一眼,就看到那个蹲在岩芯样本旁的身影。
她记得自己当时都愣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她见过太多美人。
大学时的校花,电视上的明星,杂誌封面的模特——她们的美,或多或少都有跡可循,有类可归。
可以分析,可以比较,可以评判。
但石玲瓏的美,是无法归类的。
那不是五官的精致——虽然那確实精致到极致。
那不是肌肤的白皙——虽然那確实白皙到透明。
那不是身材的窈窕——虽然那確实窈窕到完美。
而是一种气质——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就像面对亿万年的冰川——你第一反应不是讚嘆它的美,而是感到自身的渺小。
就在秦嵐心中这般感嘆石玲瓏之美时,此刻,那“冰川”微微侧过脸,露出一双眼睛。
镜片后的那双眼,在阴影中反而更加明亮。
仿佛两颗寒星坠入深潭,光芒被水波柔化,却愈发深邃幽远。
“相同的梦境……不断造访。”
只见石玲瓏望向帐篷外,同时口中喃喃自语。
午后的阳光洒在山坡上,松林间光影斑驳。
一切寧静如常,一切都在按照亿万年来不变的节奏运行。
可她的眼中,却仿佛映出了另一个世界——
“大地龟裂,伤口深不见底。天空降下粘稠的猩红之雨。还有……从裂隙最深处涌上的、无法用任何已知形態描述的阴影。”
接著石玲瓏的话音微微一顿。
“梦里,总伴隨著一种声音。古老得如同岩石初生,又飢饿得像是要吞噬时间本身。”
而不远处的秦嵐在听见石玲瓏所自语的话后,原本才驱散掉先前那未知而来的寒意,继而沉浸在此刻石玲瓏之美的她,不由感到先前那股寒意的再次袭来。
这一次似乎更加强烈,几乎要將她整个人给冻住了一样。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几步,靠近石玲瓏。
不是为了听清她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而是本能地想要靠近那个静謐的核心。
仿佛只要站在石玲瓏身边,那未知的恐惧,就会被某种更强大的存在抵御。
靠近时,她闻到了石玲瓏身上的气息。
不是香水,不是化妆品——她在营地从未见石玲瓏用过任何这些东西——
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类似雨后青石的味道。混合著岩芯的微尘,与松林的清苦。
那种气息——
让人安心。
却又让人愈发感到她的遥不可及。
就这样,帐篷內再次陷入进长久的寂静中,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与此同时,山风继续从岱顶倾泻而下,掠过亿万片松针,钻入营地的每一个孔隙,发出低沉悠长的呜咽。
那呜咽声在两人之间迴荡,久久不散——
仿佛古老山魂,终於从睡梦中完全甦醒。
正俯下身来,静静聆听这两个胆敢解读它秘密的凡人,他们的对话。
而在这呜咽声中——
两个女子静静对立。
一个如夏花灿烂,明媚鲜活。
一个如雪莲清绝,遗世独立。
她们共同构成这幅画面中最后的、也是最惊心动魄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