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帐篷外,钻塔的金属骨架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般的錚鸣。
那声音像是某种古老乐器的余韵,在风中颤抖、迴荡,最后消散於无边的松涛之中。
作为地质人,石玲瓏她们恪守科学的信条——只相信可观测、可测量、可重复验证的事实。
但作为地质人,她们也比常人更深刻地体会和认识自然那浩瀚无垠、神秘莫测的伟力。
因为她们每天都在与岩石对话,与大地的记忆打交道。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类所知的,不过是沧海一粟;人类所能解释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全球各地零散的异常报告,此刻像拼图碎片般,同时在秦嵐的脑海中浮现:
挪威峡湾无法辨认的巨骸——那是什么生物的遗骸?为何它的骨骼结构与任何已知物种都不相符?
亚马逊雨林诡譎的生死轮转——一夜之间,整片森林的植物全部枯萎,又在三日內全部重生,那是什么样的力量?
南极冰盖下持续增强的未知热源——那热量从何而来?冰层下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太平洋深处规律而陌生的声波阵列——那声音的频率、节奏、强度,是谁发出的?它想传达什么信息?
这些碎片彼此孤立,散布在全球各地,被不同的机构、不同的人记录著、討论著、困惑著。
但它们——
隱隱指向同一片正在聚集的、笼罩全球的沉重阴云。
“玲瓏姐。”
脑海中接连想过全球的这些异常现象后,秦嵐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略微乾涩,带著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那白皙脸庞上的阳光已然黯淡,被一种更沉重的情绪所取代。
“如果……如果真有什么大变故,像您梦中那样……我们……普通人能做什么?”
此时依旧左手端拿著平板电脑的石玲瓏並没有立刻作回应。
只见她垂下了眼眸。
长睫在眼瞼下投出两弯静謐的、宛如月牙泉般的弧影。
那弧影如此幽深,仿佛能容纳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
接著石玲瓏將目光放在了,地上先前自己蹲著一直查看的,那截沉重的岩芯样本上。
样本断面——
一道暗红色的、细若游丝的纹路,在营地不甚明亮的灯光下,竟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极其微弱地起伏、闪烁了一下。
恍若沉睡巨兽皮肤下的一缕毛细血管,在梦魘中,轻微搏动。
此时石玲瓏凝视的姿態,沉静如亘古立於山巔的望石。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有惊心动魄的美貌,都在这一刻彻底內敛、沉淀,转化为一种近乎神祇聆听信徒祷告般的、绝对的专注与肃穆。
帐篷內外的一切声音——风声、人语、仪器指示灯微弱的嘀嗒——都退潮般远去。
时间——
在她的凝视下,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记录。”
將目光从地上的岩芯样本上移开,石玲瓏这才开口道,同时將左手端拿著的平板电脑递迴给了身边的秦嵐。
声音比泰山深处的岩石更沉,却又带著玉石相叩的清越迴响。
“继续监测,记录下每一个偏离基准线的数据点。无论它多么微小,多么不可思议。”
接著石玲瓏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果自然试图诉说,如果大地试图预警——”
她的目光抬起,与秦嵐注视地眼神相遇。
那眸中重新燃起的,是磐石般的坚定。
“那么作为聆听大地脉搏的人,我们的首要职责,並非恐慌或臆测。而是穷尽一切方法,去听懂它的语言,破译它那或许充满警告、或许预示新生的……密码。”
石玲瓏的话音落下,那份坚定如同一道无形的涟漪,悄然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帐篷內,最先动起来的是赵长河。
这个指缝里永远嵌著岩粉的中年队员,默默掐灭了手里的烟,重新拿起了记录本。
他的动作沉稳而缓慢,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不管上面流过了什么,它只管待在原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心想:“管它是什么,该记的数据一样也不能少。”
周国梁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花白的眉毛渐渐舒展。
他活了五十多年,跑了大半辈子的野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眼前的事干完。”
他看了眼身旁还在发愣的何树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別想了,干活。”
何树生被周国梁这一拍,像是从梦里醒过来。
他看了看周国梁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又看了看石玲瓏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不知道石工说的那个“存在”是什么,但他知道,只要石工还站在那里,天就塌不了。
接著他拿起笔,重新开始整理刚才中断的样本標籤。
郑明义则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终於把刚才咽回去的话说了出来:
“我去检查一下地震仪的存储空间,扩大採样的话,容量可能不够。”
他的声音有些干,但好歹是说出来了。
他心想:“不管地底下是什么,先把能做的事做了。”
罗小满还抱著胳膊,但感觉已经没那么发凉了。
他看了看周围已经行动起来的前辈们,又看了看石玲瓏和秦嵐两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才十九岁,要是真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能站在这里亲眼看见,好像也不亏。”
这个念头很傻,他自己也知道傻,但就是这么一想,反而不怎么怕了。
他鬆开胳膊,小跑著去帮丁海拿取土钻。
而那孙明远则是重新把眼镜摘下来,这次是真的擦了擦镜片上的灰,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检查数据存储路径。
他心想:“不管数据多奇怪,总得有人把它们记下来。”
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会有人看著这些数据,明白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大伟攥著標籤本的手指慢慢鬆开了。
他不识字不多,看不懂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扭曲的波形,但他看得懂石工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害怕,那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每次发现新矿脉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心里嘀咕:“难不成地底下真有什么宝贝?这个念头让他莫名兴奋起来。”
至於靠著帐篷门框的司机师傅刘德茂,则是將抚摸疤痕的右手放下,將嘴中叼著烟点燃,接著就坐在地上靠著门框继续假寐休息中去了。
帐篷外,吴大勇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自己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声音清脆,把旁边的宋书文嚇了一跳。
“干活干活!”吴大勇的嗓门又大了起来,像是要把刚才那股瘮人的寂静赶走,“管它什么脉动不脉动,先把仪器给我调好!”
他心想:“大老爷们儿,让一阵风给嚇住了,说出去丟人。”
宋书文推了推眼镜,重新俯下身去记录仪錶盘上的数字。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跡依然工整得像印刷体。
只是写到某个数字时,他的笔顿了一顿——那个数字又跳了一个量级。
但宋书文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个数字端端正正地记了下来,心想:“不管你是谁,你动你的,我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