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弃主星,巢都底层核心区。
这里是整座城市的內臟,也是坟墓。
巨大的齿轮咬合声早已在百年前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滴水的滴答声和老鼠的吱吱叫。空气中瀰漫著机油挥发后的酸味,浓得呛嗓子。
塞拉斯站在一座高达百米的金属巨塔前。这东西像是一根被折断的脊椎,死气沉沉地插在地壳深处。
“死了。”齿轮敲了敲那厚重的黄铜外壳,发出沉闷的迴响,“彻底死了。主虚空盾发生器,最后一次启动记录是103年前。”
那个半人半机械的异端神甫把数据板懟到塞拉斯面前。屏幕上是一片刺眼的红线。
“冷却管道被淤泥和变异生物堵死了,反应堆堆芯温度过低,点火装置甚至长了蘑菇。想要重启它?除非欧姆弥赛亚亲自下来踹它一脚。”
塞拉斯推开数据板,抬头看著那漆黑的塔顶。
没有虚空盾,这座巢都在轨道轰炸面前就是个剥了壳的鸡蛋。隨便一艘护卫舰就能把这里变成火海。
“我不信神。”塞拉斯整理了一下手套,“我只信能量守恆。清理管道需要多少人?”
“三万。至少三万个不怕死、不怕毒、力气大的苦力。而且要在48小时內清理完,否则强制点火会让整个底层变成烤箱。”
“那就给你要的人。”
……
半小时后,巢都底层的广播系统发出了刺耳的啸叫。
“所有居民注意。总督府招募临时清洁工。”
“工作地点:核心能源区。报酬:双倍真菌配给,外加一瓶净水。当日结清。”
没有谈理想,没有谈奉献。在这个饿死人是常態的地方,双倍配给就是命。
数万人像黑色的蚂蚁群一样涌向核心区入口。他们手里拿著破烂的铲子、铁桶,甚至徒手。
纳夫站在入口处,手里的动力战锤顿在地上,震得水泥地开裂。
“排队!不想被踩成肉泥的就给老子排队!”
赎罪营的士兵戴著防毒面具,用枪托维持著脆弱的秩序。
……
地下五百米,冷却管道內部。
这里简直是生物学家的噩梦。淤泥没过膝盖,里面蠕动著半透明的软体生物。墙壁上掛满了像是人脸一样的真菌块。
“啊!”
一声惨叫打破了沉闷的挖掘声。一只脸盆大小的变异蟑螂从淤泥里钻出来,镰刀状的前肢直接切断了一名工人的脚踝。
周围的工人嚇得丟下铲子就要跑。
砰!
爆弹枪的轰鸣在管道里迴荡。那只蟑螂的上半身直接炸成了绿色的浆糊。
纳夫甩了甩枪口的烟,大步走过来,一脚把蟑螂的尸体踢进废料斗。
“跑什么!那是肉!不想吃今晚就加餐!”
他一把抓起那个断腿的工人,扔给后面的医疗兵。
“止血,別让他死了。剩下的人,继续挖!要是耽误了老大的事,这就是下场!”
他又补了一枪,打碎了旁边的一块石头。
恐惧压过了恐惧。工人们重新拿起铲子。有人甚至偷偷把蟑螂的大腿扯下来塞进兜里。
清理进度在血与汗的混合中推进。管道一节节被疏通,黑色的淤泥被一车车运走。
……
核心控制室。
齿轮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六条机械触手同时操作著不同的拉杆和阀门。
“冷却液回流正常。压力阀闭合。点火倒计时开始。”
巨大的反应堆发出了低沉的呻吟。那是沉睡百年的巨兽正在甦醒。
地板开始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滴——滴——滴——
警报声突然变得急促刺耳。原本绿色的读数瞬间飆红。
“该死!该死!机魂愤怒了!”齿轮尖叫起来,电子眼疯狂闪烁,“它拒绝甦醒!它在抗拒能量脉衝!这老古董有了脾气!”
“必须立刻切断电源!否则堆芯会熔毁,我们会把半个巢都炸上天!”
几个技术神甫已经嚇得开始念诵祷言,准备逃跑。
塞拉斯站在控制台前,不仅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不许停。”
“你疯了?!读数已经超过临界值200%了!”齿轮试图去拉紧急制动闸。
啪。
一只手抓住了齿轮的机械臂。塞拉斯的手很稳,甚至有点凉。
“我说,不许停。”
塞拉斯闭上眼睛。
在他的灵能视野里,面前的不再是冰冷的机械,而是一团狂暴、混乱、充满了起床气的红色光团。那是古老机魂的意志,虽然微弱且原始,但足够毁灭这里。
它在尖叫,在抗拒被唤醒,就像一个赖床的暴躁老头。
那就打醒它。
塞拉斯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泛起紫色的幽光。
他没有使用复杂的安抚仪式,也没有涂抹圣油。他直接调动起脑海中的思维宫殿,將那股庞大的、带有绝对秩序属性的精神力量,像一把重锤一样狠狠砸向那团红光。
给我动起来!
轰!
无形的精神衝击波横扫整个控制室。齿轮感觉自己的逻辑电路差点短路,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那团红色的机魂光团被这一锤砸懵了。它的愤怒瞬间变成了恐惧。
在塞拉斯的意志面前,它必须臣服。
嗡——
反应堆的咆哮声变了。从杂乱无章的震动,变成了平稳有力的轰鸣。
红色的警报灯熄灭,绿色的指示灯像波浪一样亮起。
“能……能量输出稳定……虚空盾发生器充能完毕……”齿轮结结巴巴地看著读数,像是在看鬼故事。
……
巢都上空。
终年不散的辐射云层下,一道淡蓝色的光幕突然升起。
它像是一个巨大的碗,倒扣在这座钢铁丛林之上。光幕流转,將那些有害的辐射尘埃挡在外面。
与此同时,巨大的通风管道发出了雷鸣般的排气声。
积压了百年的废气被强力风扇抽出,新鲜的空气(经过过滤)被泵入底层。
正在排队领粥的底巢居民们惊呆了。
他们抬起头,看著头顶那从未见过的蓝色光晕。
“那是什么?”
“神跡……那是神跡!”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他们不懂什么是虚空盾,不懂什么空气循环。
他们只看到,新来的总督把手按在机器上,然后天空亮了,空气变甜了。
那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
控制室內。
塞拉斯鬆开手,手套掌心已经焦黑一片。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指,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齿轮。
“下次记得,机器不听话,多半是欠揍。”
齿轮看著屏幕上飆升的空气品质指数,电子音都在颤抖:“不仅仅是防御……这台机器连著主循环系统……您把巢都的肺给洗了一遍。”
塞拉斯走到巨大的观察窗前。
脚下,那如同蚁穴般的贫民窟里,无数微小的黑点正跪伏在地,朝著他的方向膜拜。那种狂热的信念匯聚成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精神力量,甚至让他的灵能都活跃了几分。
恐惧让人服从。
但奇蹟让人盲从。
“把这个记下来。”塞拉斯看著窗外蓝色的光幕,“以后这就是標准操作流程。”
纳夫推门进来,一身的血腥味和泥臭味,手里还提著半截断掉的铲子。
“老大,完事了。死了百来號人,但管子通了。”他看了一眼窗外,“豁,这灯光秀挺带劲啊。”
塞拉斯转过身,背对著那神圣的蓝光,脸上没有一丝慈悲。
“发双倍抚恤金。然后让剩下的人继续干活。”
“既然肺通了,接下来该通血管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城市。
“这座城,得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