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建军的办公室出来,江波没有回市局,直接把车开到了老浮桥。
汤圆趴在副驾驶,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偶尔动一动。它知道要去哪儿,不叫不闹,安静得像一团毛绒。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流如织,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从江的这边流向江的那边。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亮著灯,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像一个个游荡的灵魂。
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脑子里却全是王建军那双红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悲伤,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他等了三年,终於有人来问他了。他说了。他老婆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他看见了那个人,跛脚,是警察。他查到了他的名字,叫董建安。但董建安已经死了。他等到了,他老婆可以安息了。但他没有杀林晓雪。他只是想保护她。她像他老婆。她死了。他保护不了她。和老婆一样。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站在门口看著。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一样。
车开进老浮桥,那片废墟在暮色里像一片被遗忘的战场。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在暮色里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那间小屋还在,歪歪扭扭地立著,门开著,灯还亮著。但里面没有人了。先生走了,董振华走了,孙建国走了,张建军走了。他们都散了。但那盏灯还亮著,像是有人在等,又像是不肯灭。
江波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汤圆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问:到了吗?怎么不进去?他摸了摸它的头,推开车门,下车。
老浮桥的夜很静。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初冬的寒意。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他走到那间小屋前,站在门口,看著里面。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著。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无数只手在比划著名什么,又像是在召唤什么。桌上摊著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他们没带走。他们留给他了。那些笔记本摞在一起,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那些照片散在桌上,有的黑白,有的彩色,有的已经发黄,边角捲曲。那些信叠在一起,用一根发黄的绳子扎著。
他走进去,坐在桌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翻开那本笔记本,先生的那本。第一页是阿珍,第二页是小梅,第三页是陈芳。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里。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像在抚摸那些名字,像在抚摸那些死去的人。纸页已经发黄变脆,边角捲曲,翻的时候要很小心,稍一用力就会碎。他翻得很慢,像在拆炸弹,像在拆一封写了很久的信。
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秀兰。他都记著。他记在心里,记在脑子里,记在骨头里。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不会没。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著那片江水。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林晓雪。又多了两个名字。李秀兰,陈秀兰。她们都死了。被同一个人杀了。董建安。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该死。他死了。但还有人活著。王建军活著。他戴著那枚戒指,那个j。他加入了夜跑团。他跟著林晓雪。他请她吃饭。他跟她聊天。他说她像他妻子。他说他喜欢她。他说他保护她。然后她死了。
江波想起先生说的话:“j是愚者的意思。也是审判的意思。”他想起董建安说的话:“他们叫我愚者。”他想起老刘说的话:“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他们都戴著j,或者见过j。现在王建军也戴著j。他是谁?他也是愚者吗?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吗?他也是杀了人的人吗?还是他只是另一个被j吞噬的可怜人?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波sir,查到了。王建军的妻子,叫李秀兰。三年前死了。死在江边。溺水。当时按意外处理的。没有立案,没有调查,直接就结了。但董志强的笔记本里,提到了这件事。他说李秀兰不是意外,是被人推下江的。他看见了。他看见一个人,跛脚,是警察。那个人杀了她。他记下了那个人的特徵,身高、体型、走路姿势。他跟踪了他很久。他查到了他的名字。他叫董建安。”
江波的手握紧了。“李秀兰?秀兰?老刘的妻子也叫秀兰。老刘杀了那么多人,就是因为妻子死了。他妻子也叫秀兰。她们是同一个人吗?王建军的妻子和老刘的妻子,有什么关係?”
刘桐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不是同一个人。老刘的妻子叫陈秀兰,王建军的妻子叫李秀兰。但她们的死,都是同一个人干的。董志强在笔记本里写得很清楚。他看见了那个跛脚的警察。他记下了他的特徵。他跟踪了他很久。他查到了他的名字。他叫董建安。董建安杀了她们,杀了老刘的妻子,杀了王建军的妻子。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女人。他该死。”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董建安已经死了。他被执行死刑了。他杀了那么多人,包括老刘的妻子,包括王建军的妻子。他杀了她们。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死了。但王建军还活著。他戴著那枚戒指。他加入了夜跑团。他跟著林晓雪。他请她吃饭。他跟她聊天。他说她像他妻子。他说他喜欢她。他说他保护她。然后她死了。他杀了她吗?他有没有可能,和她丈夫一样,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
刘桐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有他急促的呼吸声。“波sir,王建军的老婆死后,他变了一个人。他辞了工作,开了公司。他加入了夜跑团。他买了那枚戒指。他跟著林晓雪。他请她吃饭。她跟他聊天。他说她像他妻子。他说他喜欢她。他说他保护她。然后她死了。他的嫌疑很大。他有动机,有机会,有能力。他了解夜跑团的路线,知道林晓雪的作息,可以在作案后迅速离开。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他比她老公还了解她。但董志强的笔记本里也说了,他一直在跟踪董建安,一直在查他老婆的死因。他没有时间杀人。他的时间线对不上。”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初冬的寒意。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王建军也是其中之一。他的妻子死了,他疯了。他杀了那些像他妻子的人。和老刘一样。他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但老刘已经死了,他杀了人,偿了命。王建军还没有。他还活著。他还在夜跑团里。他还在跟著那些女人。他还在保护她们。然后她们死了。他保护不了她们。和妻子一样。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王建军不是凶手。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
天亮的时候,江波又去了王建军的公司。他没有回家,没有换衣服,衬衫皱巴巴的,头髮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汤圆也累了,趴在后座,没有跟上来。它在车里睡著了,头枕在爪子上,呼吸很均匀。
他走进写字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电梯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1跳到2,从2跳到3,从3跳到4。他站在电梯里,看著那些数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知道,他要去见一个可怜人。一个和他一样,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一个等了三年,才等到有人来问他的人。
王建军的办公室在八楼,门开著。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文件。他没有打电话,没有看电脑,就那么坐著,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穿著白衬衫,打著领带,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但衬衫领口有些皱了,领带也歪了,领口还有一小片咖啡渍。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江波,他没有笑,也没有慌张。他只是看著江波,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恐惧,没有期待。他只是看著。
“你又来了。还有什么要问的?你昨天问过了,我答过了。你还不满意吗?我该说的都说了。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想保护她。我保护不了她。和老婆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办公桌很宽,实木的,擦得很亮。桌上那盆绿萝还是那样,绿油油的,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拖在桌上。墙上那幅“诚信为本”还在,字跡遒劲,墨色饱满。但江波注意到,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相框。昨天没有的。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圆脸,眉眼温和,笑得很甜。她穿著粉色的运动服,站在江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和林晓雪很像。和那些死去的女人很像。和那些名字很像。
“你老婆是怎么死的?李秀兰。她是怎么死的?你亲眼看见了吗?你看见那个人推她了吗?”
王建军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翻文件,手指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淹死的。在江边。意外。警方说是意外。他们来调查了,拍了照,问了话,然后说是意外。他们说她没有挣扎的痕跡,没有打斗的痕跡,是自己掉下去的。我信了。我信了很久。后来我不信了。我看见了那个人。他跛脚,是警察。他站在江边,看著我老婆沉下去。他没有救她。他站在门口看著。”
江波看著他。“不是意外。是被人推下江的。你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看见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早说?”
王建军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文件上,滴在桌上,洇湿了那些字。“知道。我知道。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查。你们终於来了。我等了三年。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她站在江边,看著我。她问我,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我等了你们那么久,你们终於来了。你们终於来问我了。我回答了。我老婆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你们要替她报仇。你们要找到那个人。你们要让他偿命。”
江波的手握紧了。“你为什么不报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等?你查到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等了三年,等到了什么?等到了董建安死了?等到了他偿命?等到了他死了,你老婆就能安息了?”
王建军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因为我没有证据。我看见了那个人。他跛脚,是警察。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查了很久,查到了他的名字。他叫董建安。但你们已经抓了他。他已经死了。我等了那么久,等到了。他死了。我老婆可以安息了。他死了,我老婆就可以闭上眼睛了。我也可以闭上眼睛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杀了林晓雪吗?你杀了她吗?她像你老婆,你杀了她吗?你跟在她后面,送她回家。你请她吃饭,跟她聊天。你说她像你老婆。你喜欢她。你想保护她。然后她死了。你杀了她吗?你回答我。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王建军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还在哆嗦。“没有。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想保护她。她像我老婆。我怕她出事。我跟在她后面,送她回家。我请她吃饭,跟她聊天。我想告诉她,她像我老婆。我不敢。我怕她误会。她死了。我保护不了她。和老婆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和她一样。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一样。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我欠我老婆一条命,欠林晓雪一条命。我欠她们。”
江波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汤圆不在门口,它在车里睡觉。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王建军也是其中之一。他没有杀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