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江波没有回家。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林晓雪的照片。那张脸,圆圆的,眉眼温和,笑得很甜。她穿著那件粉色的运动服,站在江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著眼,嘴角翘著。照片是董志强拍的,他拍了很多夜跑团成员的照片,都存在优盘里。每一张都拍得很好,光线、角度、构图都很讲究。他大概是想记住她们,记住她们活著的样子。现在她死了。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怕什么。他只知道她死了,被人掐死,扔在江边的礁石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她出门的时候说,跑一个小时就回来。她没有回来。
汤圆趴在他脚边,也累了,睡得很沉。它陪他熬了一夜,跑了一夜,在江边嗅了那么久,现在蜷成一团,头枕在爪子上,呼吸很均匀,肚子一起一伏。它的舌头伸出来一点,粉色的,软软的。江波摸了摸它的头,它没醒,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他把豆浆放在桌上,看著江波,眼睛红红的,眼袋很重,脸上还有键盘硌出的红印。“波sir,吃点东西。一夜没睡了,你这样不行。案子要查,身体也要紧。你要是倒下了,这些案子谁来查?那些名字谁来记?那些对不起谁来说?”
江波坐起来,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丝丝的,豆浆很浓,能喝出豆渣的颗粒感。他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和秀英包的一样。他想起先生说的话:“你妈包的饺子好吃。猪肉白菜馅的,一舟最爱吃的。”他想起先生的眼睛,那么亮,像冬天的江水。
“刘桐,王建军的监控,再查一遍。从昨天晚上七点开始,到今天早上七点。每一帧都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出现过,一定有人见过他,一定有什么被我们漏掉了。”
刘桐点头。“已经查了。他九点十分到家,之后没出来过。小区门口、地下车库、电梯,都查了。没有人出去。他老婆也说了,他一夜在家,没出过门。他们两口子感情挺好的,不像会撒谎。小区保安也说了,晚上没看见他出去。”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那他的手机呢?通话记录,微信聊天,定位。都查了?”
刘桐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都查了。昨天晚上他接了三个电话,都是生意上的事,跟客户谈价格。发了五条微信,两条给老婆,说晚上不回家吃饭,让她別等了。三条给客户,都是关於发货的事。定位一直在家里,没动过。他的手机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区。波sir,他真的没有作案时间。我们查了不止一遍。技术科也帮著查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的手机没有关过机,没有拔过卡,没有任何可疑操作。”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林晓雪。凶手不是王建军。那是谁?谁杀了她?谁在模仿那些案子?谁在挑衅?他想起老贺说的话:“这个凶手,和以前的不一样。他更聪明,更冷静。他知道我们在查,但他不怕。他在挑衅。”他选在滨江公园,那里人多,监控多。他选在晚上十点,那个时间还有很多人跑步。他不怕被看见,不怕被拍到。他有把握不会被抓住。他比老刘更可怕。老刘是疯了,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杀完人,还能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上班。他没有恐惧,没有愧疚,没有梦。他是什么人?他是鬼。
“刘桐,查一下林晓雪的社会关係。除了夜跑团,她还有什么活动?她的同事,她的朋友,她的邻居。所有人都查。她不可能无缘无故被人盯上。凶手一定认识她,或者观察了她很久。他一定知道她的跑步路线,知道她的作息时间,知道她什么时候一个人。”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
下午两点,刘桐查到了一条线索。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波sir,林晓雪的一个同事说,她最近在闹离婚。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她发现了。他们吵了很久,她老公搬出去住了。她一个人带著孩子,很辛苦。她每天晚上去夜跑,就是为了减压。她不想让同事知道,所以没跟任何人说。但有个同事跟她关係很好,知道这事。那同事说,林晓雪哭了好几次,说不想活了。但第二天又好了,说为了孩子,要坚强。”
江波的手握紧了。“她老公叫什么?他现在在哪儿?他有没有作案时间?”
“叫张伟。三十八岁,做销售的。他搬出去以后,住在镜湖区的一个老小区里。一个人住。昨天晚上,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明。他说他在家看电视,看了很久,看到凌晨。但没有人能证明。小区的监控拍到他晚上七点回家,之后没出来过。但那个小区是老小区,监控少,只有门口一个摄像头,还有很多死角。他可以从消防通道出去,不被人发现。消防通道通往后门,后门没有监控。他出去以后,可以打车去滨江公园,作案,再打车回来,从后门溜进去。没有人会知道。”
江波站起来。“去找他。现在就去。”
张伟住在镜湖区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乾净。客厅的茶几上放著一个菸灰缸,里面塞满了菸头。沙发上搭著一条毛毯,叠得整整齐齐。他穿著一件旧t恤,头髮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哭了很久。他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们是?来找我什么事?”
江波出示证件。“林晓雪的老公?”
张伟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是。她……她出事了?我早上听说了,但不敢相信。我看了新闻,说是滨江公园发现一具女尸,穿著粉色运动服。我打她电话,打不通。我去她家找她,没人开门。我知道是她了。我知道她死了。她怎么会……她每天晚上都去跑步,从来没出过事。怎么会这样?”
江波看著他。“你昨天晚上在哪儿?从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你在哪里?有没有人证明?”
张伟的嘴唇哆嗦著。“在家。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看了很久。看到很晚。没人能证明。我知道你们怀疑我,但我没有杀她。她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妈。我不会杀她。我虽然对不起她,但我不会杀她。她还年轻,才三十四岁。孩子还小,才上小学。我不能让孩子没有妈。”
江波盯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悲伤,但没有心虚。恐惧是怕被冤枉,悲伤是死了妻子,但没有那种躲闪的光。他不是凶手。至少,他不像是凶手。他只是一个犯了错的男人,一个对不起妻子的丈夫,一个不知道怎么面对孩子的父亲。
“你搬出去以后,还见过她吗?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她说了什么?”
张伟低下头。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地上。“见过。上星期见过一次。我去看孩子。她不让我进门,我们在楼下吵了一架。她说她要离婚,要孩子,要房子。我说好。我什么都不要。我错了。我对不起她。但我不恨她。我不会杀她。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我怎么可能会杀她?”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你知不知道,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人跟踪她?有没有人打电话骚扰她?有没有人给她发奇怪的信息?”
张伟想了想。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著,像是在努力回忆。“有一次,她跟我说,有人在夜跑的时候跟著她。她以为是坏人,后来发现是夜跑团的人。她说那个人叫王建军,是新团长。他说他担心她的安全,所以跟著她。她没在意。她说他人挺好的,很热心。她还说王建军请她吃过饭,聊了很多。她说王建军也是个可怜人,老婆死了,一个人带著孩子。他们聊得来。”
江波的手握紧了。“王建军?你见过他吗?他长什么样?你们聊过吗?”
张伟摇头。“没有。她提过几次,说他很照顾她。我也没多想。我那时候已经搬出去了,跟她没什么联繫。她的事,我不太清楚。”
从张伟家出来,江波站在楼下,点了根烟。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阳光照在小区里,暖洋洋的。几个老人在楼下晒太阳,聊著家常,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媳妇生了二胎。他们不知道,楼上那个男人,他的妻子死了。他们不知道,那个男人,他在哭。他哭得很压抑,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对著满菸灰缸的菸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桐,王建军在哪儿?找到了吗?我要见他,现在。”
刘桐的声音有些紧张。“找到了。他在公司。他今天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谈生意。他看起来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的秘书说他今天心情很好,还跟客户开玩笑。波sir,这个人不对劲。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一般人听说认识的熟人死了,至少会惊讶一下,难过一下。他没有。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江波掐灭烟。“走。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建军的公司在开发区,一栋写字楼的八楼。做建材生意的,门口掛著“建军建材”的牌子,金字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前台是个年轻姑娘,化著妆,穿著职业装,看见江波,愣了一下。
“请问您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王建军。”
姑娘的眼神变了。“王总在办公室。我通报一下。您稍等。”
江波摆手。“不用。我自己进去。”他直接往里走。
王建军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著。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笑呵呵的,说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他穿著白衬衫,打著领带,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办公桌上摆著一盆绿萝,绿油油的,长得很茂盛。墙上掛著一幅字:“诚信为本”。看见江波,他愣了一下,然后对著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聊”,掛了。他站起来,笑呵呵地伸出手。
“江警官?久仰久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来来,坐。喝茶还是咖啡?我这里有上好的龙井,朋友从杭州带回来的。”
江波没有握他的手。他坐在对面,看著王建军。四十三岁,中等身材,戴著一副无框眼镜,眼镜片很乾净。皮肤保养得很好,没有皱纹,不像四十多岁的人。他的笑容很职业,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假,少一分显得冷。但江波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指。很细,很亮,上面刻著一个字母。j。在灯光下闪著光。
“林晓雪死了。你知道吧?”
王建军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的眼睛眨了几下,嘴角抽了抽。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垂在身侧。“知道。今天早上听说的。很难过。她是个好人。我们夜跑团的骨干。每次活动都来,从不缺席。她跑得不算快,但很认真,每次都坚持跑完全程。我很喜欢她。不是那种喜欢,是欣赏。她是个很坚强的女人。老公出轨了,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她不容易。”
江波盯著他的眼睛。“你昨天晚上在哪儿?从夜跑结束到第二天早上,你在哪里?有没有人证明?”
王建军想了想。他的眼睛转了一下,很快。“在家。我跑完步就回家了。九点多到的家,之后没出去过。我老婆可以证明。她在家。我们看了会电视,就睡了。我手机也在家,你们可以查定位。我没什么好隱瞒的。你们查吧,隨便查。”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看见你跟著林晓雪跑步。不止一次。你承认吗?夜跑团有好几个人都看见了。他们说你每次都跟在她后面,离她很近。她停下来喝水,你也停下来。她跑,你也跑。你承认吗?”
王建军的脸变了。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紧张,有恐惧,也有一丝愤怒。他的嘴角往下撇,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我承认。我是跟著她。我担心她的安全。她一个女人,晚上一个人跑步,不安全。我是团长,我有责任照顾每个成员。我跟她说过,她说不用的,她一个人习惯了,不用麻烦。但我还是不放心,就偷偷跟著。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没有恶意。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杀任何人。你们不能因为这个怀疑我。”
江波站起来。“你的戒指,能给我看看吗?上面刻的那个字母,我想看清楚。”
王建军的手缩了回去。他下意识地把手藏在桌子下面,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
“戒指?就是一个普通的戒指。我老婆送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没什么好看的。银的,不值钱。”
江波看著他。“j。那个字母,是什么意思?是你名字的缩写,还是有別的含义?”
王建军的额头冒出了汗。他抬手擦了擦,动作很快。“j?那是我名字的缩写。建军。j。没什么意思。就是普通的戒指。你想看就看吧。”他伸出手,把戒指露出来。
江波看了看。银戒指,很细,很亮。上面的j刻得很深,笔画粗重,像是故意让人看见的。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枚戒指。冰凉的。
“你老婆知道这枚戒指吗?她知道上面刻著j吗?”
王建军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知道。她当然知道。她买的。她刻的。她选的这个字母。”
江波没有再说。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建军坐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枚银戒指在灯光下闪著光。j。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肩膀也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