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 第七十七章 家属
    孙建国留下的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那间小屋的灯亮了一夜。江波没有走,他坐在车里,看著那扇窗户。汤圆趴在他脚边,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他不知道他们在屋里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说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欠了三十多年的债。他们说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现在面对面地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天快亮的时候,他睡著了,头靠在车窗上,脖子歪著,口水流了出来。
    天亮的时候,有人敲车窗。江波睁开眼,看见先生站在外面,佝僂著背,手里端著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著“为人民服务”,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晨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摇下车窗,先生把杯子递进来。“喝点热水。一晚上没回去,你妈该担心了。她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没接。她以为你出事了。”
    江波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胃里暖了。“先生,他们呢?”
    “都在。都起来了。一夜没睡,都在说话。说了很多,哭了很多。现在安静了。董建安在写名字,一笔一划的,写得很慢。董振华在整理那些证据,把档案按年份排好。孙建国在帮忙,把照片一张一张地分类。他们像是一家人,在忙年。只是这个年,过了三十多年才过。”
    江波下车,走进小屋。屋里很暗,煤油灯还亮著,但天已经亮了,灯光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眼睛。董建安坐在桌前,低著头,一笔一划地写名字。他的背驼著,手在抖,但笔很稳。董振华坐在床边,面前摊著那些档案,一页一页地翻,不时停下来,用红笔在边上做记號。孙建国蹲在地上,帮著整理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分类,按照年份和地点,摆成几摞。他们不说话,各自做著自己的事,偶尔抬起头,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又低下头。汤圆趴在门口,头枕在爪子上,眯著眼,享受著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他们。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现在不站在门口了。他们走进来了,走进这间小屋,走进那些名字,走进那些对不起。他们不走了。他们在这里。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瘦,像四棵枯了的老树,但根还扎在土里。
    “先生,那些家属,该去看看了。她们等了一辈子。现在真相查清了,对不起说了,该让她们知道了。她们等得太久了,再等下去,她们也走了。像那些死去的人一样,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先生点头。他的手在笔记本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那些名字。“是该去了。她们等了那么多年,等了一辈子。不能再等了。再等,她们也走了。走了,那些对不起就没人听了。那些债就还不完了。”
    董建安抬起头,放下笔。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很亮。“我跟你去。我去跟她们说对不起。当面说。她们要打要骂,我都受著。我杀了她们的女儿,她们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是应该的。我受著。”
    董振华也抬起头,合上档案。“我也去。我替他说。我替他回答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也欠她们一个对不起。我没有杀她们,但我看著她们死。我和他一样,欠她们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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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也去。我看见了,却什么都没做。我跑了,躲了那么多年。我也欠她们一个对不起。我看见了,我跑了。我没有站出来,我没有说话。我比他还不如。”
    先生站起来,扶著桌沿。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我也去。我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我也欠她们一个对不起。我记了她们的名字,但我没有救她们。我写了那么多对不起,但没有亲口对她们说过。我欠她们的。”
    江波看著他们。四个人,四张老脸,四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现在要走进去。走进那些家属的家,走进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的面前,走进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里。他们要说对不起。他们要说很多遍。他们要说一辈子。说到说不出来为止,说到听不见为止,说到死为止。
    第一站,是陈芳家。芜湖。那个老太太,八十六了,耳朵不好,听不清电话。她女儿说,她妈每天起来都要问,芳芳回来了吗?问完就忘了,第二天又问。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髮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腿走不动了,等到耳朵听不清了。她还在等。等那个不会回来的人。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死了,死了三十多年。她只知道,芳芳出去打工了,还没有回来。她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她说过要回来的。
    江波开车,先生坐在副驾驶,董振华、董建安、孙建国坐在后座。后座很挤,三个老人挤在一起,谁也不说话。汤圆趴在先生脚边,头枕在先生脚上。车开了两个小时,进了芜湖。天晴了,阳光照在街道上,暖洋洋的,像春天。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乾枯的手。早点摊的蒸汽在阳光里裊裊飘散,混著油条和豆浆的香气。
    陈芳的母亲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像无数条蛇。墙上有小gg,一层盖一层,看不清原来的顏色。地上有积水,倒映著天空,灰濛濛的。江波把车停在巷口,扶著先生下车。董振华、董建安、孙建国跟在后面。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巷子里的老人看见这一行人,都停下来打量,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陈芳的母亲在三楼。楼梯很陡,声控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照著墙上的小gg和楼梯扶手。扶手是铁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锈,摸上去粗糙得很。先生走在最前面,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的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拉风箱。他没有停。董振华跟在他后面,董建安跟在董振华后面,孙建国跟在最后面。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爬。爬到三楼,站在那扇门前,喘了很久。他们的手扶著墙,手指发白,像要抓进墙里。
    江波敲门。开门的是那个中年女人,陈芳的妹妹。她穿著围裙,手上沾著麵粉,像是正在做早饭。她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看见后面那四个人,又愣了一下。她的眼睛从先生脸上移到董振华脸上,从董振华脸上移到董建安脸上,从董建安脸上移到孙建国脸上。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吗?也许认出了,也许没有。她只是愣在那里,手扶著门框,指关节发白。
    “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案子有消息了?”
    江波看著她。“我们来说对不起。那些案子,查清了。凶手找到了。他说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来说对不起。他们等了那么多年,终於能来了。”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我妈在里面。她刚睡醒。今天精神好,没问芳芳。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她就问,芳芳回来了吗?糊涂的时候,她就不问了。她今天没问。我以为她忘了。她没忘。她只是累了。问不动了。”
    他们走进去。屋里很小,收拾得很乾净。墙上掛著那张黑白照片,陈芳年轻时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旁边的彩色照片是老太太的,坐在轮椅上,笑得很开心。现在她老了,头髮全白了,佝僂著背,坐在轮椅上,像一尊雕像。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动著,像在说什么,像在念著什么。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动著,像在捏著什么,像在包饺子。轮椅旁边放著一副拐杖,拐杖的手柄磨得光滑发亮。
    女人走过去,蹲在老太太身边。“妈,有人来看你了。那些查芳芳案子的人。他们来了。他们说,案子查清了。凶手找到了。他们来跟你说。”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眨了几下,像在努力看清什么。“芳芳?芳芳的案子?查清了?凶手找到了?是谁?谁杀了我的芳芳?”
    女人点头。“找到了。他们来说对不起。他们来了很多人,四个,还有那个警察。”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我等了那么多年,终於等到了。我以为我等不到了。我以为我死了都等不到了。”
    董建安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他蹲得很慢,膝盖咯咯响,像要断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是终於等到什么的人才会有的。他的眼泪流下来。
    “陈芳她……是我杀的。我杀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路过。她看见了我的脸。我杀了她。对不起。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问我。现在我等到了。我来说对不起。我来说了三十多年对不起,今天终於当著你的面说了。”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杀芳芳?她是个好孩子。她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她只是去江边,只是路过。她连一只鸡都不敢杀。你为什么要杀她?”
    “我叫董建安。我杀了那么多人,包括你女儿。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问我。现在我等到了。我来说对不起。我杀她,因为我恨。我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人。我恨她们像一个人。我恨她们不是那个人。我杀了她们。我错了。对不起。”
    老太太伸出手,摸著他的脸。那双手很瘦,很老,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你恨。你恨就可以杀人?你恨就可以让芳芳死?你恨就可以让我等那么多年?你恨就可以让我白髮人送黑髮人?你恨就可以让我每天起来问,芳芳回来了吗?”
    董建安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不能。我错了。对不起。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我受著。”
    老太太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你杀了芳芳,你说对不起。芳芳听不见了。我也听不见了。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的脸。这张脸,我记了三十多年。每天晚上都梦见。现在看见了,不想再看了。”
    董建安站起来,退到一边。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
    董振华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我是董振华。我是他的孪生弟弟。我看著他杀了你女儿,却没有阻止。我站在门口看著。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欠你一个对不起。我没有杀她,但我看著她死。我和他一样,欠她一条命。”
    老太太看著他。“你也是凶手。你没有杀她,但你看著她死。你和她一样。你们都欠芳芳一条命。你为什么不阻止?你是警察,你有枪,你有人。你为什么不阻止?”
    董振华的眼泪流下来。“因为我怕。我怕死。我怕暴露。我怕那些证据没了,那些真相就永远沉在江底了。我选择了活著,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站在门口看著。我错了。对不起。”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闭上了,嘴唇微微动著,像在说什么。
    先生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我是周远山。我记了你女儿的名字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也欠你一个对不起。”
    老太太睁开眼,看著他。“你记了她三十多年?你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
    先生点头。他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陈芳那一页,递给她。“是。她的名字在我的笔记本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梦里。我每天晚上都要念一遍她的名字,念完了才能睡著。念了三十多年。她在这里。她不会消失。”
    老太太接过笔记本,看著那一页。那些字,那些日期,那些对不起。她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摸女儿的脸。然后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
    “有人记得她就好。有人记得她,她就没死。你走吧。我不恨你。你记了她那么多年,够了。”
    孙建国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我是孙建国。我看见了,却什么都没做。我跑了,躲了那么多年。我也欠你一个对不起。”
    老太太看著他。“你也看见了?你也什么都没做?你也跑了?”
    孙建国点头。“是。我看见了,我怕。我跑了。我躲了那么多年。我错了。对不起。”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她的嘴唇微微动著,像在说什么。女人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妈,你累了。休息吧。他们走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听的都听了。你休息吧。”
    老太太睁开眼。“让他们走吧。我累了。等了一辈子,等到了。够了。我可以闭上眼睛了。不用再等了。”
    他们走出屋子,站在楼道里。没有人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眼泪,都在阳光里闪著光。他们下楼,走出巷子,上车。车发动,驶出芜湖。没有人说话。那些对不起,说过了。那些家属,见过了。那些债,还了一点点。还有那么多,还要还一辈子。但他们不走了。他们在这里。在这条路上,在这座城里,在这条江边。他们等著人来,等著人走,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他们等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他们去说了。说到说不出来为止,说到听不见为止,说到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