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回到江城的那天,下著小雨。
江波去火车站接他。他站在出站口,看著人群往外涌,一张张陌生的脸,疲惫的,兴奋的,麻木的。汤圆蹲在他脚边,竖著耳朵,盯著每一扇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出站口的风很大,吹得雨丝斜飘,湿了裤腿。
孙建国最后一个出来。他穿著那件旧夹克,头髮更白了,背也更驼了。他拉著一个旧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嚕咕嚕响。他看见江波,停下来,站了很久。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他老了,比在岳阳时更老了。那几天的等待,比几年的逃亡更熬人。
“走吧。”江波接过他的行李箱。“先生他们等你很久了。”
孙建国点头,跟在江波后面。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一步一步的,很慢,很小心。汤圆跑过来,在他脚边嗅了嗅,然后摇了摇尾巴。孙建国低头看著它,眼泪流了下来。“你叫什么?”
“汤圆。”
“汤圆。好名字。”他蹲下去,想摸汤圆的头,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汤圆往前凑了凑,用头拱了拱他的手。他摸了摸它的头,眼泪滴在它毛上。
车开往老浮桥。孙建国坐在后座,一直看著窗外。那些街道,那些楼房,那些树,他都认识。他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在这里当警察,在这里查案子,在这里看见那张脸,在这里决定逃跑。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恨我吗?”他问。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恨你什么?”
“恨我跑了。恨我躲了那么多年。恨我看见了,却什么都没做。”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不恨。你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你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你也是说了对不起的人。我不恨你。”
孙建国低下头。“我恨我自己。我恨了我那么多年。每天晚上都恨。恨自己为什么不敢站出来,恨自己为什么跑,恨自己为什么活著。”
车开进老浮桥。雨还在下,废墟在雨里灰濛濛的,像一片被遗忘的战场。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雨水从它身上往下流。荒草湿了,趴在地上,像哭过。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亮著,昏黄的,暖暖的。先生坐在门口,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他看见车,站起来,扶著门框,往里让。
江波撑著伞,走到门口。孙建国跟在后面,没有伞,雨淋在他头上,淋在他肩上。他站在门口,看著先生,看了很久。他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周老师。我回来了。”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回来了就好。进来吧。他们在等你。”
孙建国走进小屋。屋里很暗,煤油灯亮著。董振华坐在床边,董建安坐在桌前。两个人,两张一样的脸。孙建国站在门口,看著他们,愣住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你……你们……”
董振华站起来。“建国。好久不见。”
董建安也站起来。“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孙建国看著他们,看著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认错了。我认错了那么多年。我恨错了人,怕错了人,跑错了路。我恨的是你。”他指著董建安。“我怕的是他。”他指著董振华。“我以为你们是一个人。我不知道你们是两个人。我等了那么多年,躲了那么多年,怕了那么多年。我恨错了。”
董建安低下头。“你该恨的人是我。不是你恨的那个人。是我杀了那些人,是我站在门口看著。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著我。他和我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他和我一样,站在门口看著。他和我一样,说了很多年对不起。”
孙建国走过去,站在董建安面前。“你杀了那些人。你杀了李红梅。你杀了方敏。你杀了那些女人。你杀了我查的那些人。你杀了我师父。你杀了我同事。你杀了我认识的人。你杀了我不认识的人。你杀了那么多人。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她们?”
董建安的眼泪流下来。“因为我恨。我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人。我恨他们救了我弟弟,没有救我。我恨他们让我活下来。我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
孙建国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恨。你恨就可以杀人?你恨就可以站在门口看著?你恨就可以让那么多人死?你恨就可以让那么多人等?你恨就可以让那么多人哭?你恨就可以让那么多人恨?”
董建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那么多人。现在它们在发抖。
孙建国转过身,看著董振华。“你呢?你看见他杀人,为什么不阻止?你是警察,你是副局长,你手里有枪。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你为什么不抓他?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站在门口看著?”
董振华的眼泪流下来。“因为我怕。我怕死。我怕暴露。我怕那些证据没了,那些真相就永远沉在江底了。我选择了活著,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站在门口看著。我和你一样,和先生一样,和董志强一样。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孙建国看著他。“你怕。你怕就可以看著?你怕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你怕就可以让他继续杀人?你怕就可以让那些女人死?你怕就可以让那些家属等?你怕就可以让那么多人哭?你怕就可以让那么多人恨?”
董振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没有杀过人,但也没有阻止过人。它们也在发抖。
孙建国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他哭了很久,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先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江波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汤圆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过了很久,孙建国擦了擦眼泪。“我恨了那么多年,怕了那么多年,跑了那么多年。我恨错了人,怕错了人,跑错了路。现在不恨了。不怕了。不跑了。”
他走到董建安面前。“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欠她们一条命。你欠她们一个回答。你欠她们一句对不起。你说吧。我听著。”
董建安抬起头,看著他。“对不起。我对不起那些女人,对不起你,对不起这座城。对不起。”
孙建国看著他。“还有呢?”
董建安低下头。“还有。我杀了她们,我恨她们,我恨她们像她。我恨她们不是她。我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现在不杀了。现在只说对不起。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
孙建国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董振华面前。“你看见了,却没有阻止。你欠那些女人一个回答。你欠她们一句对不起。你说吧。我听著。”
董振华抬起头,看著他。“对不起。我对不起那些女人,对不起你,对不起这座城。对不起。”
孙建国看著他。“还有呢?”
董振华低下头。“还有。我看见了,却没有阻止。我选择了活著,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站在门口看著。我和他一样,和先生一样,和董志强一样。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孙建国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先生面前。“你呢?你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你欠那些女人一个回答。你欠她们一句对不起。你说吧。我听著。”
先生看著他。“对不起。我对不起那些女人,对不起你,对不起这座城。对不起。”
孙建国看著他。“还有呢?”
先生低下头。“还有。我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我只能记,只能写,只能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和他们一样。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孙建国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站在江波面前。“你呢?你恨我吗?你恨我跑了那么多年吗?你恨我躲了那么多年吗?你恨我看见了,却什么都没做吗?”
江波看著他。“不恨。你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你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你也是说了对不起的人。我不恨你。”
孙建国低下头。“我恨我自己。我恨了我那么多年。现在不恨了。我累了。恨不动了。”
他转身,看著屋里那三个人。“我走了。我回去。我回岳阳。我继续开我的超市。我继续一个人住。我继续躲著。我继续怕著。我继续恨著。我继续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和你们一样。”
他走出小屋,走进雨里。江波追出去。“你不留下?他们等你回来,不是让你看一眼就走。先生等了你那么多年,董振华等了你那么多年,董建安等了你那么多年。他们等你回来,是让你留下。”
孙建国停下来,站在雨里。雨水浇在他头上,浇在他肩上,浇在他身上。“我留下?我留下做什么?我留下看著他们?我留下记那些名字?我留下说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和他们一样。我留下,和不留下,有什么区別?”
江波站在他面前。“有区別。你留下,他们就不是一个人。你留下,那些名字就多一个人记。你留下,那些对不起就多一个人说。你留下,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就多一个。”
孙建国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我留下。我留下。我不走了。我走了那么多年,躲了那么多年,怕了那么多年。我不走了。我留下。我留下来记那些名字。我留下来写那些对不起。我留下来站在门口看著。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可以记。我可以写。我可以对不起。”
他转身,走回小屋。先生站在门口,看著他。董振华站在先生身后,看著他。董建安站在董振华身后,看著他。他走进去,站在他们中间。四个人,站在那间小屋里,站在煤油灯下。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瘦,像四棵枯了的老树。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他们。汤圆蹲在他脚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在这里了。先生,董振华,董建安,孙建国。他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他们现在站在一起,在那间小屋里,在那盏煤油灯下。他们哪里也不去。他们就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片废墟上。他们等著人来,等著人走,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
他转身,走进雨里。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亮著。他们站在门口,四个人,一排,挥著手。他们的手很瘦,像枯枝,但还在挥著。那盏灯还亮著。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那些人还在那里。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雨里流著,灰濛濛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不会走。他们哪里也不去。他们就在这里。他也不会走。他也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座城里,在这片土地上。他会走进去。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