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回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他没有回市局,直接去了老浮桥。车停在废墟前面,他没有熄火,坐了很久。汤圆趴在副驾驶,头枕在爪子上,安静地陪著他。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动一动耳朵,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著什么。
他看著那间小屋。门开著,先生坐在门口,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挥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江波的车,像一棵枯了的老树。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白的,灰的,在阳光下像芦花。他的手放在笔记本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抚摸著那些名字。他没有动,江波也没有动。他们就那么隔著那片废墟,互相看著。
过了很久,江波下车,走过去。汤圆跟在后面,跑在前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废墟上的碎砖咯吱咯吱响,荒草划著名他的裤腿。先生看著他走近,眼睛很亮。
“回来了?”
“回来了。”
“见到了?”
“见到了。孙建国。他躲在岳阳,鹿角镇,洞庭湖边。他改了名字,叫孙建平。一个人住,开了一家小超市。他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他。他把自己藏起来了。”
先生点头。他的手在笔记本上轻轻拍了拍。“他怎么说?他肯回来了吗?”
“他说他认错了人。他以为董振华是那个人。他怕了很多年,跑了很多年。现在他知道了,他认错了。他蹲在地上哭,哭了很久。他说他会回来。他说他要来看看你们。他说他要来看看那间小屋,看看那些名字,看看那些对不起。”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条江。“他不是第一个认错的,也不是最后一个。那张脸,害了很多人。董建安顶著那张脸杀人,董振华顶著那张脸还债。一张脸,两个人,一个造孽,一个赎罪。那些看见那张脸的人,分不清谁是谁。他们恨错了人,怕错了人,跑错了路。他们以为看见了鬼,其实看见了人。他们以为看见了人,其实看见了鬼。”
江波在他身边坐下。椅子还是那把,还是有点晃,一条腿有点歪。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那片废墟在阳光下,不那么荒凉了。荒草黄黄的,软软的,像铺了一层地毯。那间小屋的屋顶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
“先生,董建安还在屋里吗?”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在。他一直在。他哪里也不去。他说他等了你那么多年,等到你了。他该说的都说了,该还的债也还了。他不会再走了。他的腿走不动了,他的心也走不动了。”
江波站起来,走进小屋。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著,灯罩擦得很亮,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董振华坐在床边,董建安坐在桌前。两个人,两张一样的脸,一样的白髮,一样的皱纹,一样的深色大衣。一个坐在床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一个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看著那片江水。听见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过头来。两张脸,一模一样。江波站在门口,看著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两张脸,两个人,一个造孽,一个赎罪。一个杀了那么多人,一个记了那么多年。一个说恨,一个说对不起。他们坐在这间小屋里,面对面,隔著几步远的距离,像照镜子,又像隔著一条江。
董振华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小江,你回来了。孙建国他……他肯回来了吗?”
董建安也站起来,扶著桌沿。“你见到他了?他怎么说?他恨我吗?他恨的那个人是我吗?”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见到了。他认错了。他以为你是董振华。他怕了很多年,跑了很多年。他说他会回来。他说他要来看看你们。他说他要来看看那间小屋,看看那些名字,看看那些对不起。”
董建安低下头。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桌上,滴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他该恨的人是我。不是振华。他恨错了人。他怕错了人。他跑错了路。是我杀的那些人,是我站在门口看著。振华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著我。他和我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他和我一样,站在门口看著。他和我一样,说了很多年对不起。”
董振华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恨的不是你,是那张脸。那张脸,害了他。也害了我们。那些人看见那张脸,分不清谁是谁。他们恨错了人,怕错了人,跑错了路。他们以为看见了鬼,其实看见了人。他们以为看见了人,其实看见了鬼。”
江波站在他们中间,看著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想起他爸,想起先生,想起董志强,想起孙建国。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但他们没有走进去。他们不敢走进去。
“你们打算怎么办?一直住在这里?一直躲著?一直写那些名字?一直说对不起?一直等到死?那些家属会来,她们会来问你们,为什么要杀她们的女儿。你们要回答。回答不了也要回答。”
董振华看著窗外。窗外是那片废墟,那条江,那座城。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一道伤口。“我不知道。我躲了那么多年,藏了那么多年。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我离开这里,就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董建安看著桌面。桌面上摊著那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著那些名字。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还有更多,三十多个名字,三十多条命。“我也不知道。我等了你那么多年,等到你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我杀了那么多人,恨了那么多年。现在不恨了,不杀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我只会坐在这里,看著江水,等著那些名字被写完。”
先生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江波身边。他的背很驼,但眼睛很亮。“你们哪里也不去。你们就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间小屋里。你们记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你们还债。还到还不动为止。那些名字还没写完,那些对不起还没说完。那些债还没还完。你们不能走。你们走了,那些名字就没人记了,那些对不起就没人说了。那些债就永远还不完了。”
江波看著他们。“孙建国会回来。他会来这里。他会来看你们。那些家属,也会来。她们会来问你们,为什么要杀她们的女儿。她们等了那么多年,等了一辈子。她们要一个答案。你们要回答。回答不了也要回答。”
董建安的眼泪流下来。他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我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她们。我杀了她们的女儿,我说我恨,我说我错了,我说对不起。她们会原谅我吗?她们不会。她们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配被原谅。”
江波看著他。“回答不了也要回答。你杀了她们,你欠她们一个回答。不管她们原不原谅你,你都要回答。你欠她们的,不是你说了对不起就能还清的。你要站在那里,看著她们的眼睛,听她们问你。你回答不了,也要回答。”
董振华走过来,站在董建安身边。他的手搭在董建安的肩膀上,像很多年前一样。“我替他回答。我替他回答不了。他没有杀那些人,他站在门口看著。他没有资格替他说对不起。我也没有资格。我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江波摇头。那个头摇得很慢,很重。“你回答不了。你不是他。你没有杀她们。你没有资格替他说对不起。那些家属要听的不是你的对不起,是他的。她们等了那么多年,等的是他,不是你。你不能替他说。他必须自己说。”
屋里安静了。只有江水的声音,哗哗的,从窗外传进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墙上的人影晃了晃,又定住了。四个人站在那间小屋里,面对面,没有人说话。汤圆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低下头,把脑袋枕在爪子上。
过了很久,董建安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我等。我等她们来。我回答。我回答不了也要回答。我站在她们面前,看著她们的眼睛,听她们问我。我回答不了,我就说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我就说对不起。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
江波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亮得晃眼。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说了对不起,他们还在等。等那些家属来,等那些死去的人来,等那些回答不了的问题来。他们不会走。他们哪里也不去。他们就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间小屋里。他们等著人来,等著人走,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
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