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从小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董振华坐在床边,先生坐在门口。他们没有出来送他。他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在亮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汤圆跳上车,趴在后座。江波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片废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条江还在那里,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他想起董振华说的话:“对不起。”他想起先生说的话:“对不起。”他想起董建安说的话:“对不起。”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但那些死去的人,听不见。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也听不见。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说了对不起,然后继续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走不进去。他们不敢走进去。他们怕走进去以后,看见那些人的脸,听见那些人的声音,回答不了那些人的问题。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声音有些急促,带著熬夜的沙哑。
“波sir,孙建国找到了。在湖南。岳阳。洞庭湖边的一个小镇上,叫鹿角镇。他改了名字,叫孙建平。他在那里开了一家小超市,一个人住。我们的人盯了好几天,確认就是他。他平时不怎么出门,就在店里待著,偶尔去湖边走走。他不跟人来往,邻居都不认识他。他像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岳阳?又是岳阳。先生去过那里,老关也去过那里。那个地方,藏了多少人?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都跑到那里去了。他们躲在同一片湖边,看著同一片江水,想著同一群死去的人。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他们都在说对不起。”
“我们的人已经盯著了。要不要抓?他虽然不是凶手,但他知情不报,还跑了这么多年。要不要带回来?”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不抓。我去见他。我要当面问他。问他看见了什么,问他为什么跑,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他等了那么多年,我也等了那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车开了四个小时,进了湖南。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洞庭湖上,一片灰濛濛的,像隔著一层毛玻璃。湖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远处有几条渔船,在雾里摇晃,船灯一闪一闪的,像鬼火。江波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湖水的腥味和初冬的寒意。他的眼睛很涩,脖子很僵,但他不想停。他知道,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孙建国住的小镇在湖边,叫鹿角镇。很小,只有一条街,两排房子,灰扑扑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街上有几家店铺,卖早点的,卖杂货的,都还没开门。捲帘门拉著,招牌褪色了,字跡模糊。地上有积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几只狗在街上晃悠,看见生人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看一眼,然后走开。
江波把车停在镇口,带著汤圆走进去。汤圆跑在前面,东闻闻西嗅嗅,在每一根电线桿前都要停一下。清晨的镇上很安静,只有早起的老人坐在门口发呆,手里端著搪瓷杯,杯子上印著“为人民服务”,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们看见江波,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他们不关心陌生人,只关心自己的日子。
孙建国的超市在街尾,门面不大,招牌上写著“建平超市”四个字,已经褪色了,笔画有些模糊。捲帘门半拉著,里面透出灯光,昏黄的,暖暖的,像那间小屋的灯。江波蹲下去,从门缝往里看。一个人背对著门,正在往货架上摆货。瘦瘦的,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旧夹克,袖口磨破了。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一步一步的,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摔倒。
江波推开门,走进去。汤圆跟在后面,尾巴竖著。
那个人转过身来。一张很瘦的脸,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嘴唇乾裂,下巴上有没刮乾净的胡茬。他看见江波,愣了一下,手里的罐头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是……”
江波出示证件。“孙建国。不,孙建平。你躲了很久。从2023年到现在,两年了。你改了名字,换了地方,以为没人能找到你。”
男人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他的手扶著货架,手指发白,指节粗大。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慌张,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
“我不是来抓你的。”江波说。“我来问你几个问题。问完了,你可以决定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孙建国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江波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然后他低下头,眼泪流下来。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
“你问。我答。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憋了很多年,憋得快疯了。”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很轻,坐上去有点晃。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你看见了什么?1992年到1993年,老浮桥的那些案子。那些失踪的女人,那些死去的人。你看见了什么?”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我看见了一个人。他跛脚。他是警察。他比我职位高。他杀了那些人。他让那些人杀了那些人。他站在门口看著。我看见了。我不敢说。我怕。我怕他杀我,怕他杀我家人。我跑了。我躲了那么多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他从江边走过来,梦见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梦见他说,你看见了什么?我说,什么都没看见。他笑了,说,你骗不了我。”
江波的手握紧了。“那个人是谁?”
孙建国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董振华。市局副局长。我亲眼看见的。他的脸,他的跛脚,他的警服。是他。我认得的。我当了他那么多年的下属,我不会认错。”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不是他。他不是那个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和你一样,和我一样。我们都站在门口看著。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和你一样,说了很多年对不起。他和你一样,跑了,躲了,藏了。他不是那个人。你认错了。”
孙建国愣住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不是他?那是谁?我明明看见了他,他的脸,他的跛脚,他的警服。是他。我认得的。我不会认错。我等了那么多年,恨了那么多年,怕了那么多年。我不会认错。”
江波看著他。“你看见的,是董建安。他长得和董振华一模一样。他们是孪生兄弟。董建安杀了那些人,董振华站在门口看著。你看见的,是董建安。你认错了人。你不是第一个认错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孙建国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石灰,嘴唇发紫。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我认错了?我认错了?我等了那么多年,躲了那么多年,怕了那么多年。我认错了?我以为我看见了真相,我以为我知道他是谁。我错了。我全都错了。”
江波看著他。“你没有认错。你只是不知道,他们有两张一样的脸。董振华是好人,董建安是鬼。你看见的是鬼,不是人。鬼长得和人一样,但他不是人。他没有心,没有愧疚,没有对不起。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然后转身离开。”
孙建国蹲下去,抱著头,哭了出来。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不停地抖,眼泪不停地流,鼻涕也流了出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蹲在地上,像一摊泥。
江波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汤圆走过去,蹭了蹭他的腿。它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哭,但它知道,他很难过。它用头拱他的手,像是在说,別哭了。
过了很久,孙建国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用袖子抹了抹鼻涕。“他还在吗?董建安。那个鬼。他还在吗?他是不是还活著?他是不是还在某个地方看著?他是不是还会说对不起?”
江波点头。“在。他在老浮桥。那间小屋。他等了我很多年。他说了对不起了。他说他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累了。他说他不恨了,不等了,不杀了。他只会说对不起了。”
孙建国看著他。“你呢?你原谅他了吗?他杀了那么多人,包括你父亲。你原谅他了吗?”
江波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看著窗外的湖面。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洞庭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想起他爸,想起先生,想起董振华,想起董志强,想起孙建国。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但他不想说对不起。他想做点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你回去吧。回江城。那些案子,结了。那些对不起,说了。你不用躲了。你已经躲了够久了,躲了两年,躲了二十多年,躲了一辈子。够了。”
孙建国站起来。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我还能回去吗?我逃了那么多年,我还能回去吗?我还能面对那些人吗?我还能面对那些家属吗?我还能面对那些死去的人吗?我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她们的问题。”
江波回头看了他一眼。“能。你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你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你也是说了对不起的人。你可以回去。回去以后,去老浮桥,去那间小屋。去找先生,去找董振华,去找董建安。他们都在那里。他们会等你。”
他走出超市,走进晨光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洞庭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湖面上的雾慢慢散了,露出远处的山和船。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掠过湖面,叫声清脆。
汤圆跑在前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確认他跟上了没有。它总是这样,跑几步就回头,跑几步就回头。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小镇。后视镜里,那个超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孙建国站在门口,佝僂著背,扶著门框,挥著手。他的手很瘦,像一根枯枝,但还在挥著。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的老树,但根还扎在土里。
车驶上回江城的路。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说了对不起,他们还在挥著手。他们站在那里,哪里也不去。他们等著人来,等著人走,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他们走不进去,他们不敢走进去。但他不一样。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