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 第七十三章 董振华
    江波从老浮桥回来,没有回市局,也没有回家。他把车停在长江大桥下面,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著江水。汤圆趴在副驾驶,头枕在爪子上,安静地陪著他。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他想起先生说的话:“他在你身边。他一直在。他等了你很多年。”董振华在他身边?在哪里?在那些卷宗里?在那些照片里?在那些信里?还是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董振华写给他的那封信:“小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查到了很多。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我是j组织的人。但我不是坏人。我加入j组织,是为了查清真相。他们做了很多坏事,杀了很多人。我需要证据,需要时间。我等了很多年,终於等到了。”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什么?等到了他爸死?等到了那些女人死?等到了先生记了三十多年?等到了他查到这里?
    手机响了。老贺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喝了酒,又像是憋了很久终於要说出来。
    “小江,你在哪儿?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现在该说了。再不说,我怕没机会了。”
    江波握著手机,手指发紧。“我在长江大桥下面。贺叔,你说。我听著。”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那声音很重,像要把一辈子的烟都吐完。“董振华,是我以前的领导。他对我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但他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这么多年,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想得睡不著。”
    “什么事?”
    “他有一个习惯,每年3月,都会去老浮桥。一个人去,待很久。我问过他,去干什么。他说,去还债。我问他还什么债,他不说。他从来不提那件事。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趴在桌上,说了半句。他说,他欠一个孩子的。那个孩子,是你。说完就睡著了。第二天问他,他说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他记得。”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欠我的?他欠我什么?”
    老贺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欠你一条命。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他也在现场。他看见了。他看见董建安杀了你父亲,但他没有站出来。他怕。他怕死。他怕暴露。他站在门口看著,看著你父亲死。和你父亲一样,和先生一样,和董志强一样。他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眼睁睁看著,看著人死,看著血流,看著那些女人沉进江里。”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方向盘上,滴在裤子上。“他为什么不站出来?他为什么看著我爸死?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做?他是警察,他是副局长,他手里有枪,他有人。他为什么不救我爸?他哪怕喊一声,哪怕开一枪,哪怕跑进去,我爸可能就不会死。他为什么不?他为什么?”
    老贺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很轻,却像有千钧之重。“因为他要查。他查了很多年,查到了董建安,查到了j组织,查到了那些失踪的女人。他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活著。如果他站出来了,他也会死。那些证据就没了,那些真相就永远沉在江底了。他选择了活著,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站在门口看著。他比谁都痛苦。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梦见你父亲站在江边看著他,问他为什么不救他。他醒过来,浑身是汗,枕头都湿了。”
    江波掛了电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汤圆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问:怎么了?他想起他爸,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董振华也是其中之一。他救过他,安排了他的养父母,保护了秀英。但他也看著他爸死,看著那些女人死,看著丁老三杀人。他站在门口看著,和先生一样,和董志强一样,和孙建国一样。他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他发动引擎,驶上大桥。他要去找董振华。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躲了多久。他要当面问他。问他为什么不站出来。问他为什么看著我爸死。问他会不会说对不起。
    江波没有回市局,直接去了省厅。周正还在那里,在档案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正正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本卷宗,戴著老花镜,头髮花白,很稀疏。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看见江波,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你来了?查到董振华了?我知道你会来,这几天我一直等著。”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发出咯吱一声。“他在哪儿?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你一直知道。你每年都去老浮桥,给那个没有名字的墓扫墓。那个墓,不是给你儿子的,是给他的。对不对?”
    周正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你查到了。是。那个墓,是给他的。他没有死。他活著。他躲了很多年。他不敢出来。他怕j组织的人找到他,怕他们杀他,怕他们杀他家人。他只能躲,只能藏,只能做一个死人。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
    江波的手握紧了。“他在哪儿?你告诉我。我要见他。我必须见他。”
    周正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把钥匙。铜质的,很旧,上面刻著一个数字:7。和董振华老家的那把一模一样。“他在老浮桥。那间小屋。你去找先生的那间小屋。他住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他等了你很多年。他说,等你来找他。等你来问他那些话。”
    江波愣住了。那间小屋?先生住的那间小屋?先生说他住在那儿,说那是他的家。董振华也住在那儿?他们住在一起?先生从来没有说过。他每天去,每天坐在先生旁边,从来没有见过第二个人。董振华在哪里?在屋里?在床底下?在那些笔记本后面?还是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那间小屋,只是藏在黑暗里,听著他和先生的每一句话?
    “先生知道吗?”
    周正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重。“知道。他们在一起。他们等了你很多年。先生记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董振华收集那些证据,藏那些档案。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记,一个藏。他们等了那么多年,等你来。等你来问他们,为什么站在门口看著。等你来告诉他们,那些死去的人有没有安息。”
    江波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周正在身后喊他,他没有回头。
    车开到老浮桥,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照在废墟上,一片金红,像血,像火,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那间小屋还亮著灯,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先生坐在门口,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他看见江波的车,站起来,扶著门框,往里让。他的动作比昨天更慢了,膝盖咯咯响,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在等什么。
    “来了?今天怎么来了两次?出什么事了?你的脸色不对,很难看。”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的腿有些软,声音有些抖。“先生,董振华在哪儿?他在屋里,对不对?他一直在屋里。他等了我很多年。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每天跟我说话,每天吃我带的饺子,每天让我坐在你旁边,但你从来没有提过他。你把他藏起来了。”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在。他一直在。他等了你很多年。他说,等你来找他。他说,他不敢出来。他怕你恨他。他怕你问他,为什么看著你父亲死。他回答不了。他和你父亲一样,和董志强一样,和我一样。我们都回答不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在哪儿?让我见他。让我看看他。不管他回答得了回答不了,我都要见他。”
    先生转身,走进小屋。江波跟在后面。汤圆也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著,灯罩擦得很亮,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一个人坐在床边,背对著他。他穿著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很长,披在肩上,像冬天的芦花。他的背很驼,像一棵枯了的老树,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格一格的。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深深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颊凹进去。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等。”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你是董振华。”
    老人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像脖子上压著千斤重物。“是。我是。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你站在江边,看著江水,和你父亲一样。你查案子的样子,也和你父亲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为什么不站出来?你为什么看著我爸死?你为什么不救他?你是警察,你是副局长,你手里有枪。你为什么不救他?你为什么不救那些女人?你为什么站在门口看著?你为什么不进去?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等了那么多年?”
    董振华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也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因为我怕。我怕死。我怕暴露。我怕那些证据没了,那些真相就永远沉在江底了。我选择了活著,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站在门口看著。我和你父亲一样,和先生一样,和董志强一样。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那片江水。窗外是那片废墟,那条江,那座城。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一道伤口。他站了很久,风吹著他的头髮,飘著。“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我在现场。我看见董建安杀了他。我站在门口看著,没有进去。我怕。我怕死。我怕我死了,那些证据就没人知道了,那些真相就没人查了。我等了那么多年,终於等到了你。你查到了那些真相,找到了那些人,说了那些对不起。你做了我们都做不到的事。”
    他转过身,看著江波。“你恨我吗?你恨我不救你父亲吗?你恨我站在门口看著吗?你恨我活著而你父亲死了吗?”
    江波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恨你,还是该谢你。你救了我,安排了我的养父母,保护了秀英。你也看著我爸死,看著那些女人死。你做了好事,也做了坏事。我不知道。我恨你,也谢你。我想打你,也想抱你。我不知道。”
    董振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等了你很多年。等你来问我,会不会说对不起。”
    他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大衣上,滴在地上。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那些女人,对不起这座城。对不起。”
    江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你原谅他了吗?
    “汤圆,他说了对不起了。”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荡荡的小屋里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