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 第七十二章 旧人
    江波从老浮桥回来,直接去了市局档案室。孙建国的名字,他要查清楚。这个人当过警察,和他爸同期,查过那些案子,什么都知道了。然后他辞职了,搬家了,消失了。他去了哪里?他为什么要跑?他怕什么?怕那个人?怕那个跛脚的人?怕那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
    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著,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江波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推开门,一股旧纸张和霉味扑面而来。档案室的管理员老孙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面前的保温杯冒著热气。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嘴角还掛著口水。
    “江队,又来了?最近来得挺勤。你师父以前也常来,一待就是一整天。你比你师父还勤。”
    “查一个人。孙建国。1978年生。2000年左右入警。帮我调他的档案。越快越好。”
    老孙慢吞吞地站起来,走进库房。他的背很驼,走路很慢,像一只老龟。过了很久,他搬出一个纸箱,落满了灰,灰有指节那么厚。他把纸箱放在桌上,拍了拍手,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找到了。孙建国,2001年入警,分配至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2010年辞职。辞职原因:个人发展。档案挺厚的,说明这人干了不少事。”
    江波打开纸箱,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捲曲。他一本一本地翻,从入警到辞职,十年的记录。他破过不少案子,立过功,也受过处分。他的照片贴在档案上,年轻时的孙建国,穿著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笑得很阳光。和他爸一样,和他师父一样。那些年,他们都很年轻,眼睛里都有光。
    江波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內部通报。1998年,孙建国在追捕嫌疑人时受伤,右腿骨折,休养了半年。右腿骨折?江波心里一动。他想起那个人,那个跛脚的人。董建安装跛,董建平真跛。孙建国也跛过。他的腿好了吗?是彻底好了,还是留下了后遗症?
    他继续翻。后面还有一份通报。2005年,孙建国在执行任务时再次受伤,右腿旧伤復发,留下后遗症。之后他走路就有点跛了。通报上写的是“轻微跛行,不影响工作”,但江波知道,“轻微”这个词,因人而异。
    江波的手握紧了。孙建国跛脚。他当过警察。他查过那些案子。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辞职了。他加入了夜跑团。他跟在李红梅后面。他送她回家。她死了。他搬走了。他消失了。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老孙,孙建国的联繫方式有没有?他辞职以后去了哪里?有没有留下地址?电话?紧急联繫人?”
    老孙翻了翻档案,一页一页地看,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没有。辞职以后就没有记录了。他搬走了,没留新地址。电话也换了。紧急联繫人写的是他老婆,林芳。但那个號码也打不通了。他像是故意不想让人找到他。”
    江波合上档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孙建国,他要找到他。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躲了多久。他欠那些死去的人一个答案。欠他爸一个答案。欠先生一个答案。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手机,气喘吁吁的。“波sir,孙建国的老同事,我找到一个。他叫王建国,和孙建国同期。现在在镜湖分局当副局长。他说他认识孙建国,愿意跟我们谈谈。他下午有空,三点以后。”
    江波转身。“走。现在就过去,不等下午。”
    镜湖分局在镜湖边上,一栋灰色的四层楼,窗户对著湖面。王建国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正对著镜湖,能看见湖水在阳光下泛著光。他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肚子有点大,穿著警服,肩章上是两槓三星。他的桌上放著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几个同事的合影,有孙建国,还有年轻时的他。他们站在公安局门口,穿著老式警服,笑得很阳光。
    看见江波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掌很厚,很有力。“江队,久仰。你师父周国平,是我老领导。他是个好人。可惜走得太早。他带过我,教过我很多东西。他说,当警察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还人一个公道。”
    江波握了他的手。“王局,想问问孙建国的事。你和他同期,应该很熟。你们一起办过案子,一起喝过酒,一起熬过夜。”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他坐下来,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孙建国。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他辞职以后,就没联繫过。他搬走了,也没告诉我们。我们几个老同事,连他去了哪儿都不知道。他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他为什么辞职?”
    王建国想了想。他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一下一下的。“他说他累了。他说他不想干了。他说他想过正常人的日子。他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著,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案子,那些死人。他受不了了。我们劝过他,让他去看看心理医生。他说不用,他自己能扛。他没扛住。”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他腿受过伤?我看档案上写著,1998年和2005年,两次骨折。”
    王建国点头。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那片湖水。“右腿。骨折过两次。后来走路有点跛。他不喜欢別人提这个。谁提他跟谁急。有一次我们几个同事吃饭,有人开玩笑说他是瘸子,他当场就把桌子掀了。从那以后,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腿的事。”
    “他查过那些失踪案吗?1992年到1993年的那些。老浮桥的。那些女人,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他都查过吗?”
    王建国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烟掐灭,菸头在菸灰缸里摁了好几下,看著江波。“你也在查那些案子?你师父查过,你父亲也查过。他们都查过。孙建国也查过。他查了很多年。他说他查到了,但他没有证据。他说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跛脚的人。他说那个人是警察,比他职位高。他说他不敢说。说了会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都没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他看见的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你还记得他当时怎么说的吗?”
    王建国摇头。那个头摇得很慢,很重。“他没说。他只是说,那个人还在。他还在。他一直在。他说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著他,不管他走到哪里,那种感觉都在。他辞职,就是想离那个人远一点。他以为离开公安局就好了。但那个人还在。他还在。”
    从镜湖分局出来,天已经黑了。江波站在楼下,点了根烟。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偶尔抬起头看看他。他看著镜湖,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的路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想起孙建国,那个跛脚的警察,那个查到了真相却不敢说的人。他辞职了,搬走了,消失了。他怕那个人。那个人还在。他一直在。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刚跑完步。“波sir,孙建国的老婆,我们找到了。她在合肥。一个人住。孙建国不在。她说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们已经离婚了。2023年离的,李红梅死后不久。”
    江波的手握紧了。“离婚了?什么时候?她有没有说为什么离婚?”
    “2023年。李红梅死后不久。她说孙建国变得很奇怪,整天不说话,一个人坐著发呆。晚上不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她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他提出离婚。她说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走了以后,再也没有联繫过。电话打不通,信息不回,就像消失了一样。”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地址发给我。我去合肥。现在就出发。”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合肥。合肥比江城大,高楼更多,街道更宽。孙建国的前妻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小区很旧,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有个花坛,花坛里没有花,种著几棵葱,还有几棵韭菜。江波把车停在楼下,上楼。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乾净。墙上掛著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孙建国的前妻叫林芳,四十多岁,瘦瘦的,头髮剪得很短,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袖口磨破了。她的眼睛有些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她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
    “进来吧。你们是警察?他是不是出事了?你们来找我,是不是他出事了?”
    江波在她对面坐下。汤圆趴在他脚边。林芳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端著一杯,坐在对面。她的手指很瘦,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在发抖,杯子里的水在晃。
    “你找建国?他不在。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走了以后,没给我打过电话,没发过信息。他像是不想再跟任何人联繫。”
    江波看著她。“他为什么离婚?”
    林芳低下头。她的眼泪流下来,滴在杯子里,滴在手上。她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他变了。2023年夏天,他突然就变了。以前他话不多,但还正常。那以后,他一句话都不说。下班回来就坐在书房里,关著门。我敲门,他不应。我送饭进去,他吃几口就放下了。他晚上不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天亮。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他提出离婚。他说他不想连累我。他说有人会来找他。他说他必须走。他走的那天,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个包。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对不起。说完就走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他有没有说,谁来找他?”
    林芳摇头。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没有哭出声。“没有。他只是说,那个人还在。他还在。他一直在。他说他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人,梦见那个人从江边走过来,梦见那个人站在他床边,梦见那个人说,你看见了什么?他每次都说,什么都没看见。但那个人不信。那个人笑了,说,你骗不了我。”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信?日记?照片?什么都行。”
    林芳想了想。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著,像是在努力回忆。“有一封信。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信给他。他写了好几天,写写改改,写了好几遍。最后装进信封,放在抽屉里。他走的时候,让我不要看。他说,等有人来找,就交给那个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江波。信封是白色的,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没有字。江波打开信,信纸折得很整齐,摺痕很深,像是折了很多次。字跡很潦草,像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查到了我。我叫孙建国。我当过警察。我查过那些案子。我什么都知道了。我看见了那个人。他跛脚。他是警察。他比我职位高。我不敢说。我怕。我辞职了。我跑了。我躲了很多年。他还在找我。我知道。我每天都在做梦,梦见他从江边走过来,梦见他站在我面前,梦见他看著我的眼睛。我不敢看他。我低著头。他说,你看著我。我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江水。”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继续往下看。
    “那个人,叫董振华。他是市局副局长。他跛脚。他杀了那些人。他让那些人杀了那些人。他站在门口看著。他什么都看见了。他什么都不说。我看见了。我也不敢说。我和他一样。我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我们都欠她们一条命。”
    江波的手在发抖。董振华。那个在信里说“我知道错了”的人,那个救了他、安排了养父母、保护了秀英的人。他是j组织的人,但他不是坏人。他加入了j组织,是为了查清真相。他查到了董建安,查到了那些失踪的女人。他留下了证据。他保护了他。他不是坏人。但孙建国说,他是那个人。他是那个跛脚的人,那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他继续往下翻。信的最后几行字,更淡,更轻,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江波,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小心。那个人还活著。他还在。他一直在。他在等你。他说过,他会等。等到你来找他。他等了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江波合上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汤圆,那个人还活著。他还在。他一直在。”
    汤圆叫了一声,在空荡荡的屋里迴荡。那一声叫,像一把刀,划破了沉默。江波站起来,把信收好,走出屋子。天已经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个叫董振华的人,也在某个地方。他要找到他。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他救过他还是害过他,不管他等了他多久。他都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