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志强死后第三天,江波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快递寄来的,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只写了“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前台签收的时候没在意,放在收发室堆了一上午。刘桐去拿报纸的时候看见了,觉得不对劲,拿扫描仪过了三遍,確认没有危险才拆开。拆开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那些天熬了太多夜。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灰纸板,和先生的那本很像,但更薄一些。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一行字:江波收。字跡很潦草,和董志强留在车里的信一模一样。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像是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在很暗的灯光下写的。
江波坐在办公桌前,一页一页地翻。前面记的是夜跑团的活动记录,日期、地点、参加人数,像流水帐。2010年8月第一次活动,只有五个人。2011年增加到十二个人。2012年二十个人。人越来越多,他记得越来越详细。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电话,每个人的跑步习惯。谁跑得快,谁跑得慢,谁喜欢跑在前面,谁喜欢跑在后面。他都记著。
翻到2015年,內容变了。字跡开始潦草,纸张也有些皱,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汗浸过。
“2015年3月。方敏加入夜跑团。她笑起来的样子,和那些人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很甜。她说她以前不跑步,生了孩子以后胖了,要减肥。她跑得很慢,跑在最后面。我陪著她。她说谢谢董哥。我说没事。我会保护她。”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方敏。他见过方敏的丈夫陈志明,见过方敏的尸体,见过方敏的母亲。但他没见过活著的方敏。他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董志强记了,说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很甜。
他继续翻。
“2016年。方敏跑得越来越好了。她参加了马拉松,跑完了全程。她很开心。我也很开心。她发朋友圈说,感谢董哥,感谢夜跑团,感谢大家。我点了赞。我没有留言。我不知道说什么。”
“2017年。方敏怀孕了。她不跑步了。她说等生完孩子再来。我说好。她再也没有回来。她生完孩子以后,胖了,累了,没时间了。她偶尔发朋友圈,晒孩子的照片。孩子很可爱,像她。我看了,心里很难过。”
“2018年。方敏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她发朋友圈,说谢谢大家的祝福。她没有艾特我,但我看见了。我没有点讚。我不敢。我怕她问我,董哥,你还好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想起方敏的女儿,念念。那个抱著布娃娃睡觉的小女孩。她不知道她妈妈死了,不知道她爸爸在牢里,不知道有人在记著她妈妈,不知道有人在说对不起。
“2020年。方敏又开始跑步了。她说她要减肥,要穿漂亮的裙子。她笑得很开心。我看著她的笑,心里很难过。我知道她会死。和那些人一样。我保护不了她。我什么都做不了。”
“2023年。李红梅死了。我保护不了她。方敏来安慰我,说董哥,不是你的错。我说嗯。她不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她不知道,下一个可能是她。”
“2024年。方敏也死了。我保护不了她。我站在门口看著。和她一样。和那些人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记。只能写。只能对不起。”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夹著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三四岁,扎著两个小辫子,穿著粉色的裙子,站在江边,笑得开心。背景是中江塔,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背面写著一行字:方敏的女儿,小名叫念念。拍摄日期是2020年。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手在发抖。方敏的女儿,念念。她知不知道她妈妈死了?她知不知道有人在记著她妈妈?她知不知道有人在说对不起?她知不知道那个叫董叔叔的人,也走了?她的妈妈走了,她的爸爸在牢里,那个记著她的董叔叔也走了。她只剩下外婆了。
刘桐站在旁边,看著他手里的照片。“波sir,方敏的女儿,我们要去看看吗?她外婆一个人带著她,不容易。那个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们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江波把照片收好。“去。明天去。”
方敏的家在镜湖区一个老小区里。江波去过一次,那是方敏刚死的时候,去通知家属。方敏的丈夫陈志明已经被抓了,方敏的母亲从老家赶来,哭著说,我女儿怎么死的?她怎么死的?江波说,被人害死的。凶手已经抓到了。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说,抓到了有什么用?我女儿回不来了。
他敲开门,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头髮全白,眼睛红肿,眼袋很重。她穿著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她的手扶著门框,手指微微蜷曲,指节粗大。她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眼神从困惑变成认出,从认出变成悲伤。
“你是?”
江波出示证件。“方敏的母亲?”
老太太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是。你是那个警察。志明的案子,是你办的。你来过。我记得你。你说我女儿死了,被人害死了。你说凶手抓到了。我问你凶手是谁,你没说。我现在知道了。是她丈夫。是她丈夫杀了她。”
江波点头。“是。我来看看念念。方敏的女儿。”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滴在手上。“进来吧。她在睡觉。刚睡著。她昨天晚上又问她妈妈了。她问,外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说,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说不是,妈妈出差了,忙完了就回来。她问了好多遍,我说了好多遍。说到我自己都信了。”
屋里很小,收拾得很乾净。客厅的墙上掛著一张照片,是方敏的,笑著,很年轻。她穿著粉色的运动服,站在江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开心。那是她还在夜跑团的时候拍的。董志强拍的。旁边是一张小孩子的照片,扎著两个小辫子,站在江边,笑得开心。和董志强笔记本里那张一样。祖孙俩的照片摆在一起,一个大人,一个孩子,都在笑。
老太太领著他走进臥室。臥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窗帘拉著,透进来的光很少,屋里很暗。床上躺著一个小女孩,三四岁,闭著眼,睡得很香。她的手里抱著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裙子是粉色的,头髮是黄色的,眼睛大大的,笑著。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梦。梦见什么了?梦见她妈妈回来了?梦见她爸爸也回来了?梦见外婆说,念念,妈妈出差回来了?
“她叫念念。方敏起的名字。说是一辈子的念想。她妈妈走了,爸爸也进去了。她不知道。她以为妈妈出差了,爸爸也出差了。她问我,外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问了好多遍,我说了好多遍。说到我自己都信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
江波站在床边,看著那个小女孩。她睡得很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梦。她的睫毛很长,和方敏一样。她的鼻子小小的,和方敏一样。她的下巴尖尖的,和方敏一样。她不知道她妈妈死了,不知道她爸爸在牢里,不知道有人在记著她妈妈,不知道有人在说对不起。她只知道等。等妈妈出差回来,等爸爸出差回来。等她长大,等她知道真相。
“她像她妈妈。”江波说。
老太太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像。眼睛像,鼻子像,笑起来也像。她妈妈小时候也是这样,扎著两个小辫子,在江边跑来跑去。后来她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生了孩子。她以为会一直这样。她不知道会死。谁会知道呢?谁会知道自己会死?”
江波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那是董志强笔记本里夹的那张。“这是董志强拍的。他记了你女儿很多年。他说他保护不了她。他说对不起。他记了她从加入夜跑团到死,每一件事。他写了十几页。”
老太太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划过,从念念的脸划到方敏的脸,又从方敏的脸划到念念的脸。“董志强?那个夜跑团的团长?他来看过我们。念念满月的时候,他来送过一个红包。红包上写著祝念念健康快乐。他说他是方敏的朋友。他说祝念念健康长大。他哭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在说对不起。他说不出口,只能哭。”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王阿姨,念念以后怎么办?”
老太太看著他。她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我养。我养她。她是我外孙女,我养她。她妈妈不在了,爸爸不在身边,我养她。我养到她长大,养到她上大学,养到她结婚。我养到她不需要我养为止。我还活著,我就养她。我死了,就没人养了。但我会活著。我会活得久一点。为了念念。”
江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念念还在睡,抱著那个布娃娃,嘴角微微上扬。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有人在记著她,不知道有人在说对不起。她只知道等。
从方敏家出来,江波站在楼下,点了根烟。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江面上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清。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桿上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烦。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
“波sir,查到一个东西。董志强的优盘里,还有一个视频。是最近拍的。他没有公开过。是给方敏的女儿的。文件名写著『给念念』。我看了,只有三分钟。他坐在书房里,背景是那个书柜。他穿的是那件旧夹克,头髮没梳,眼睛红红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发给我。”
视频很短,只有三分钟。董志强坐在书房里,穿著那件旧夹克,头髮有些乱,没有梳,翘著几根。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眼袋很重,黑眼圈很深。他看著镜头,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握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念念,我是董叔叔。你妈妈的朋友。你满月的时候,我去看过你。你很小,很轻,抱在手里像一团棉花。你妈妈笑得很开心。她说,董哥,你看,她像我。我说像。她说,她叫念念。一辈子的念想。她说念念长大了一定很漂亮,像她一样。她说念念要健康快乐,要平安长大。她说念念要嫁给一个好人,要过好日子。她说念念会记得她吗?我说会。她笑了。”
他低下头,眼泪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他抬起头,看著镜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念念,你妈妈走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不会回来了。但你要记住,她爱你。她给你取名念念,就是一辈子的念想。你要好好长大,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你妈妈在天上看著你。她希望你开心。董叔叔也走了。董叔叔也去很远的地方了。董叔叔对不起你妈妈。董叔叔保护不了她。董叔叔只能说对不起。”
视频结束了。屏幕黑了。
江波站在那儿,握著手机,一动不动。汤圆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问:怎么了?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天快黑了。他上车,发动引擎。车驶出小区,驶上长江路。他要去老浮桥。去看看先生。告诉他董志强还留了一个视频。是给方敏的女儿的。告诉他那些未说完的话,有人在听。告诉他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会好好长大。告诉他,方敏的女儿会记住她妈妈。会记住那个叫董叔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