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 第六十九章 未说完的话
    江波从老浮桥回来,没有回市局,直接去了秀英那儿。天已经过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秀英在包饺子,案板上摆满了饺子,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士兵,像那些白板上的名字。她低著头,认真地包著,一个一个的。她的手指很瘦,但很灵活,一捏一捏的,饺子就成形了。她包得很慢,但每个都一样大,一样圆,一样好看,褶子捏得匀匀的,像机器做出来的一样。她的围裙上沾著麵粉,头髮上也沾著麵粉,白白的,像雪。
    “妈,我明天带饺子给先生。他爱吃你包的。他说你包的饺子比外面卖的好吃,皮薄馅大,有家里的味道。”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江波,眼神里有担忧。“他身体还好吗?你昨天说他走路更慢了,眼睛也花了,今天呢?有没有好一点?”
    “还行。就是老了。走路更慢了,眼睛也花了,写字的时候手抖。今天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看著那片废墟。他的膝盖不好,站起来的时候要扶著门框,一点一点地直起腰。但他还在写。每天都在写。今天又写了一个名字。董志强。他也走了。自杀了。他在车里留了信,留了视频,说他回答不了。说他保护不了那些女人。说他站在门口看著。他吃了安眠药,走得很安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睡著了。”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案板上,滴在饺子上。“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和你爸一样。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看著那些人死,看著那些人走。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只能记,只能写,只能对不起。”
    江波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的肩膀窄窄的,背微微佝僂著,比刚来的时候更瘦了。“妈,先生说他还要写。写到他写不动为止。写到他死为止。他说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们来过,活过,笑过,哭过。有人等过他们,有人恨过他们,有人对不起他们。不该没人记得。”
    秀英擦了擦眼泪,手指在围裙上抹了抹麵粉。“他记了那么多年,也该有人记著他了。你替我们记著他。他叫什么?周远山。他是你爸的老师,也是你的老师。他教你爸查案子,也教你查案子。他记了三十多年,你也要记三十年。”
    江波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皮包骨头,手指上有裂开的口子,贴著创可贴。“妈,我记著。我记著所有人。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我都记著。”
    第二天一早,江波又去了老浮桥。天刚亮,灰濛濛的,雾很大,但比前几天薄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江面。保温盒里装著秀英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还冒著热气,用布包了好几层。汤圆趴在副驾驶,看著保温盒,口水都流出来了,一滴一滴的,在座椅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但它不抢。它知道那是给先生的。它只是看著,眼睛亮晶晶的,舌头伸得长长的。
    先生坐在门口,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在晨风里飘著。他的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笔夹在手指间,但没有写。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条路,看著那辆车开过来。他的手放在笔记本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抚摸著那些名字。他看见江波的车,站起来,扶著门框,往里让。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但脸上有笑。
    “来了?”
    “来了。带饺子来了。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她说让你趁热吃,凉了对胃不好。她还说让你別老是坐著,起来走走,活动活动膝盖。”
    先生接过保温盒,打开。饺子还冒著热气,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在品尝什么,像在记住什么。他的眼睛闭著,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带给我吃过。他每次来看我,都带饺子。他说是他媳妇包的。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很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江波在他身边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旧了,坐上去有点晃,但他已经习惯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那片废墟在阳光下,不那么荒凉了。荒草黄黄的,软软的,像铺了一层地毯。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但在阳光里,那些锈跡像一层金色的涂层,不那么难看了。
    “先生,董志强的笔记本里,还有一些话。他没说完。他说他回答不了。他说他保护不了。他说他站在门口看著。但他没说,他为什么要组织夜跑团。他为什么要拍那些视频。他为什么要记那些名字。他做了那么多,他到底想干什么?”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因为他想记住她们。他怕忘了。他怕忘了她们的脸,忘了她们的笑,忘了她们的声音。他拍了那些视频,记了那些名字。他以为这样就好了。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们。但他保护不了。他只能记。他组织夜跑团,是想离她们近一点。他拍那些视频,是想留住她们。他记那些名字,是怕忘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记。和我们一样。”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堵墙,看著那张年画。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但在阳光里,那笑容不那么诡异了,像一个孩子在笑,像一个胖娃娃在笑,像一个普通的年画在笑。“先生,你也是。你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你也保护不了。你也只能记。你记了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说了三十多年对不起。你图什么?那些人听不见,那些家属不知道你是谁,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原谅你。你图什么?”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见了他眼角的泪光。“我不图什么。我欠她们的。我欠她们的债,要还。还不了,就记。记著,就算还了。我记了她们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她们听不见,但我知道,她们在听。她们在江里,在风里,在雾里。她们在看著我。她们知道我记著她们。这就够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她们会原谅你吗?”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江波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不知道。但我不求原谅。我只求记住。记住她们来过,活过,笑过,哭过。有人等过她们,有人恨过她们,有人对不起她们。这就够了。原谅不原谅,是她们的事。记不记住,是我的事。”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间小屋上,照在两个人身上。那间屋子露出来了,那堵墙露出来了,那张年画也露出来了。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在阳光里,那笑容不那么诡异了,像一个孩子在笑,像一个胖娃娃在笑,像一个普通的年画在笑。年画的顏色已经很淡了,红的不红了,绿的不绿了,但胖娃娃的眼睛还在,黑黑的,亮亮的,看著这片废墟,看著这条江,看著这座城。
    江波站起来。“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明天带饺子来。我妈说她多包些,让你留著慢慢吃。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她还说让你別老是坐著,起来走走,去江边看看。她说你一个人住,要照顾好自己。”
    先生点头。他扶著门框,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他的背更驼了,整个人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但他的眼睛很亮。“好。我等你。我煮麵条给你吃。我写那些名字给你看。我说那些对不起给你听。那些债,还没还完。那些对不起,还没说完。那些名字,还没写完。我活著一天,就写一天。写到我写不动为止。”
    江波转身,往回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確认他跟上了没有。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著,先生站在门口,佝僂著背,扶著门框,挥著手。他的手很瘦,像一根枯枝,但还在挥著。那盏灯还亮著,在阳光里,那灯光很淡,但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的老树,但根还扎在土里。他哪里也不去。他就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间小屋里,在这片废墟上。他等著人来,等著人走,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那片废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条江还在那里,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条江里。流走了,但还在。
    江波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替他们走进那扇门,替他们看看里面有什么,替他们做完他们没做完的事。他会的。他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