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江波没有睡。他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著眼,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董志强坐在书房里,流著眼泪,说“我回答不了”。先生坐在小屋里,佝僂著背,一笔一划地写“对不起”。董建安站在窗前,看著江水,说“我恨”。他爸站在江边,穿著警服,笑著说“我查到了”。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像江水一样,在他脑子里流了一夜,一波一波的,退下去,又涌上来,带著泥沙,带著腥味,带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汤圆趴在他脚边,睡得很沉。它累了,陪著他熬了一夜。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偶尔动一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做梦。它梦见什么了?梦见江边的芦苇?梦见那片废墟?还是梦见先生摸它的头?江波不知道。他摸了摸它的头,它没醒,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它的舌头伸出来一点,粉色的,软软的,沾著口水。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他把豆浆放在桌上,看著江波。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脸上还有键盘硌出的红印,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头髮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的手指上还沾著咖啡渍,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而且没洗脸。
“波sir,吃点东西。今天还要去先生那儿。你答应过他的。他说他等你,你就不能不去。他那个身体,你不去,他连饭都不吃。他就坐在门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
江波坐起来,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丝丝的,豆浆很浓,能喝出豆渣的颗粒感。他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和秀英包的一样。他想起先生说的话:“你妈包的饺子好吃。猪肉白菜馅的,一舟最爱吃的。他每次来都带,说老师你尝尝,我媳妇包的。”他想起董志强说的话:“那间小屋里的老人,替我看看他。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很多年对不起。告诉他,我走了。去找她们了。去告诉她们,我回答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流如织,一辆接一辆,匯成一条流动的长河。新的一天开始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还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还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要去看看先生。告诉他董志强走了。告诉他那些对不起都说完了。告诉他那些债都还了。
老浮桥在晨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雨水从它的钢铁身躯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眼泪,又像汗水。履带陷在泥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只死去的巨兽。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又像无数张嘴在嘆息。那间小屋还在,歪歪扭扭地立著,屋顶的瓦片补过了,新的和旧的混在一起,顏色不一样,但整整齐齐的。窗户也换了新的,玻璃擦得亮亮的,能照见人影。门开著,先生坐在门口,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在晨风里飘著,像江面上的芦花。他的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笔夹在手指间,但没有写。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条路,看著那辆车开过来。他的手放在笔记本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抚摸著那些名字,像在抚摸著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江波下车,走过去。汤圆跟在后面,跑在前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確认他跟上了没有。先生看见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那笑容里,有等待,有期盼,有安心。
“来了?”
“来了。”
江波在他身边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旧了,坐上去有点晃,一条腿有点歪,椅面上有一道裂缝。但他不换。这是先生坐了几十年的椅子,椅面上磨出了光滑的痕跡,像一面镜子,能照见人影。先生每次坐之前都要用手摸一下椅面,像是在和它打招呼。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冬天的太阳不毒,晒著很舒服,像母亲的手。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那片废墟在阳光下,不那么荒凉了。荒草黄黄的,软软的,像铺了一层地毯。那间小屋的屋顶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开会,又像是在吵架。
“先生,董志强走了。”江波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悬在空中,笔尖对著笔记本,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那抖动从指尖传到笔桿,笔桿在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
“走了?”
“走了。自杀了。留了信,留了视频。说他回答不了。说他保护不了那些女人。说他站在门口看著。说他什么都做不了。说他走了,去找她们了。去告诉她们,他回答不了。他留了一瓶安眠药,吃完了,在车里,在那间小屋旁边。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
先生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条江。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把笔握得很稳。
“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和我们一样。他叫什么?董志强?”
江波点头。“董志强。他当过警察,和我师父同期。他查过那些案子,和我爸一样。他查到了那些人,那些事。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保护不了她们。他站在门口看著,看著她们死。他组织了一个夜跑团,想保护她们。他带著她们跑步,教她们怎么避开危险,教她们怎么保护自己。他告诉她们不要一个人跑,不要跑太远,不要跑太晚。他以为这样就好了。他以为他能做到。他说,她们活著,笑著,跑著。她们不会死。我会保护她们。然后她们死了。一个接一个地死。方敏死了,李红梅死了,许嫣然死了。他一个都保护不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站在门口看著,和当年一样。”
先生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拿起笔。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写下了那个名字:董志强。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刻字。旁边写著日期:今天。下面写著一行字,字跡很淡,很轻,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又像是怕被人看见:“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说了很多年对不起。他走了。去找她们了。去告诉她们,他回答不了。他和我一样。我们都是。”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你还要写多久?还要写多少名字?还要写多少对不起?那些名字写不完的,那些对不起说不完的。你写了三十多年了,还要写多久?”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江波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他的眼睛很亮,像江水,像月光,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眼睛。
“写到我写不动为止。写到我死为止。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们来过,活过,笑过,哭过。有人等过他们,有人恨过他们,有人对不起他们。不该没人记得。我记了三十多年,还能再记三十年。我死了,你替我记。你死了,你的孩子替你记。一直记下去,不能停。”
江波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皮包骨头,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但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先生,我记著。我替你记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我都记著。我记在心里,记在脑子里,记在骨头里。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不会没。我记著他们,我的孩子也会记著他们。一直记下去,不能停。”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他笑了。“好。你记著。你替我们记著。你替那些死去的人记著。你替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记著。你替那些说对不起的人记著。你是我们所有人的眼睛。我们看不见的,你替我们看。我们做不到的,你替我们做。我们回答不了的,你替我们回答。”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间小屋上,照在两个人身上。那间屋子露出来了,那堵墙露出来了,那张年画也露出来了。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在阳光里,那笑容不那么诡异了,像一个孩子在笑,像一个胖娃娃在笑,像一个普通的年画在笑。年画的顏色已经很淡了,红的不红了,绿的不绿了,但胖娃娃的眼睛还在,黑黑的,亮亮的,看著这片废墟,看著这条江,看著这座城。它看了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它还会看多少年?它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知道。它看著那些人来了又走了,看著那些屋子拆了又建了,看著那些名字被记下又被忘记。
江波站起来。“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明天带饺子来。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她说多包些,让你吃个够。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她还说,让你注意身体,別老是坐著,起来走走。她说你那个膝盖,要活动活动,不然就僵了。”
先生点头。他扶著门框,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他的背更驼了,整个人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好。我等你。我煮麵条给你吃。我写那些名字给你看。我说那些对不起给你听。那些债,还没还完。那些对不起,还没说完。那些名字,还没写完。我活著一天,就写一天。写到我写不动为止。”
江波转身,往回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著,先生站在门口,佝僂著背,扶著门框,挥著手。他的手很瘦,像一根枯枝,但还在挥著。那盏灯还亮著,在阳光里,那灯光很淡,但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的老树,但根还扎在土里。他哪里也不去。他就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间小屋里,在这片废墟上。他等著人来,等著人走,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那片废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条江还在那里,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条江里。流走了,但还在。
江波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替他们走进那扇门,替他们看看里面有什么,替他们做完他们没做完的事。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