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 第六十五章 夜跑
    天还没亮,江波就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几颗残星还在云层后面若隱若现,像要熄灭的灯。沙发有些窄,睡了一夜,腰有点酸,胳膊也麻了。他坐起来,揉了揉肩膀,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咯嘣响了一声。今天不用去接先生了。那些家属都见过了,那些对不起都说过了,董建安也见过了。他该说的都说了,该还的债也还了。先生说他会在那间小屋里,哪里也不去。江波说,我天天来看你。先生笑了,说好。
    汤圆趴在他脚边,已经醒了,抬著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了摇。它昨天晚上睡得很沉,这会儿精神正好。他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温热的,湿湿的,舌头上的倒刺颳得手心有点痒。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秀英在做饭,锅碗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他。她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轻轻的,走路轻轻的,关门轻轻的,连呼吸都是轻轻的。江波走过去,站在门口。她站在灶台前,佝僂著背,正在煮饺子。锅里水开著,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灯光下裊裊飘散,像雾,像云。她的头髮用一根皮筋隨便扎著,露出花白的髮根,髮根处新长出来的头髮更白,像霜。她穿著那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已经发黄,硬邦邦的。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用筷子搅著锅里的饺子,一个一个的,怕粘在一起。
    “妈,今天不去先生那儿了。那些家属都见过了,那些对不起都说过了。先生说要休息几天。他累了,走了那么多路,说了那么多话,该歇歇了。”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火关小了些,让水慢下来,转身看著他。“那你在家吃。妈给你煮饺子。今天不去先生那儿,就在家好好歇著。你也累了,跑了那么多天。你看你,眼圈都黑了,人也瘦了。”
    江波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肩膀窄窄的,背微微佝僂著。他看见她鬢角的白髮,看见她额头上的皱纹,看见她手指上裂开的口子。“妈,先生说他爱吃你包的饺子。他说我爸以前也带给他吃过。他说我爸笑得很开心。他每次说起我爸,眼睛都亮亮的,像江面上的月光。”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灶台上,滴在手上。“你爸,他开心就好。他开心就好。他这辈子,没怎么笑过。就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笑。跟先生在一起的时候也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不知道,他刚认识我的时候,可严肃了。后来熟了,才慢慢笑。第一次笑的时候,我都看呆了。他说,你看什么?我说,看你笑。他就脸红了。”
    吃完饺子,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暖洋洋的。江波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上班,有人在买菜,有人在送孩子上学。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些名字,那些笔记本,那些对不起,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江波知道,它们存在过。它们在他心里,在先生的小屋里,在那些家属的眼泪里,在那条江的江底。汤圆趴在他脚边,头枕在前爪上,眯著眼晒太阳。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在压抑什么,又像是在紧张什么。“波sir,有一个新案子。夜跑的女人,失踪了。昨晚的事。在镜湖公园那边。”
    江波的手握紧了。“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八点多。她出门夜跑,没回来。她老公早上报的案。监控拍到她进了镜湖公园,没拍到她出来。公园的监控我们调了,东门、西门、北门,三个出口都没拍到她出来。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公园那么大,我们还在搜,还没找到。”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我马上到。”
    镜湖公园在城中心,围著镜湖一圈都是步道,晚上有很多人来夜跑。江波把车停在公园门口,快步走进去。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色的带子在晨风里飘著,几个民警站在外面,表情严肃,谁也不说话。刘桐在里面,看见他,招招手。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又是一夜没睡,脸上还有键盘硌出的红印。
    “波sir,这边。”
    尸体在湖心亭附近发现的,那个位置偏僻,被树挡著,白天都很少有人去。湖心亭在镜湖中央,一条九曲桥连著岸边。亭子不大,六根红漆柱子,顶上的彩绘已经褪色了,露出了下面的木头。女人躺在亭子里的石凳上,三十多岁,穿著粉色的运动服,白色的跑鞋。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双腿併拢,摆得很整齐。她闭著眼,头髮散开,披在肩上,像睡著了。但脖子上有两道深深的压痕,发紫发黑,像一条扭曲的蛇。
    江波蹲下去,看著那张脸。圆脸,短髮,眉眼温和。不认识。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像在做一个好梦。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笑。凶手把她摆成这样,是在让她安息,还是在炫耀?是愧疚,还是在嘲弄?
    “身份查到了吗?”
    刘桐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著一张身份证。“在她口袋里找到的身份证。许嫣然,三十五岁,公司职员。她老公说,她每天晚上都去夜跑,风雨无阻。昨天晚上八点出门,说跑一个小时就回来。等到十点没回来,打电话关机。等到十一点还是关机。他以为她去了朋友家,没在意。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她一夜没回来,就报了警。他来的时候,还在发抖,话都说不清楚。”
    江波站起来,看著那片湖水。镜湖不大,水也不深,但晚上看起来,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湖水在晨光里泛著光,绿幽幽的,像一块翡翠,像一只眼睛。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笔记本,那些对不起。那些案子已经结了,那些凶手已经死了。但这个案子,是新的。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和方敏案一样,和那些案子一样。他在模仿,还是他在继续?是陈志明在里面告诉了他,还是他自己就知道?
    “和方敏案一样。”刘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波点头。“一样。手法一样,姿势一样。凶手在模仿。但这不是模仿。这是同一个人。方敏案的凶手是陈志明,他已经认罪了。但这个案子,不是陈志明做的。他在看守所里,出不来。这是另一个人。一个知道方敏案所有细节的人。一个知道怎么杀人、怎么摆尸体、怎么避开监控的人。他是从哪儿知道的?是看到了卷宗,还是听说了什么?”
    张宇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穿著一件旧夹克,头髮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他的脸上有一道红印,是趴在桌上睡觉压出来的,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他的声音有些哑,像嗓子发炎了。“波sir,夜跑团。许嫣然是夜跑团的成员。她的朋友圈里,经常发夜跑的照片。镜湖公园,滨江公园,老浮桥那边。她每周跑三四次,很有规律。她加入夜跑团两年了,是老成员。她最后一次发朋友圈是昨天下午,说今晚去镜湖公园跑步,还配了一张自拍,笑得挺开心。”
    江波转过身。“夜跑团?方敏也是夜跑团的。”
    张宇航点头。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夜跑团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江边,穿著运动服,笑得很开心。“是。方敏也是。李红梅也是。她们都在同一个夜跑团。团长网名叫『江水』。真名叫董志强,四十五岁,某企业高管。他五年前创办了这个夜跑团,成员最多的时候有五十多人。方敏、李红梅、许嫣然,都是他发展的成员。他每周组织两次夜跑活动,周二和周四,雷打不动。跑完之后还聚餐,他请客。”
    江波的手握紧了。江水。那个名字,他又听到了。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方敏刚死。那个帐號,他查过,ip位址在网吧,那个人戴著口罩,看不清脸。后来案子结了,那个帐號再也没有登录过。现在,它又出现了。是在挑衅,还是在宣告什么?那个戴戒指的人,那个站在门口的人,那个叫愚者的人,已经说了对不起。那这个人是谁?
    “董志强在哪儿?”
    张宇航摇头。他翻开笔记本,上面记著几行字,字跡潦草。“不知道。他三天前请假了,说家里有事。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公司说他请了年假,要去外地。问去哪儿,没说。他老婆说,他一个人走的,没告诉她去哪儿。她也联繫不上他。她来的时候,还哭了,说他从来没这样过。”
    江波站在湖边,看著那片湖水。阳光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还在他心里。但那些是过去的事。这个案子,是现在的事。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不能让他再杀下去。
    “查董志强。所有的社会关係,所有的活动轨跡,所有的通讯记录。查到他为止。他开的什么车,住什么地方,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全部查清楚。”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
    江波转身,往回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怕他丟了。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湖水在阳光下泛著光,像一面镜子,照出天光云影,也照出那些沉在江底的秘密。他想起先生说的话:“她们值得。”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值得。现在这个叫许嫣然的女人,也值得。她不该死,她只是去夜跑,只是路过,只是运气不好。她出门的时候,还发了自拍,笑得挺开心。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笑。
    车发动,驶出镜湖公园。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许嫣然。三十五岁,公司职员,喜欢夜跑。她有一个等她回家的丈夫。她出门的时候说,跑一个小时就回来。她没有回来。她丈夫等到十点,等到十一点,等到天亮,等到再也等不到。
    手机响了。老贺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刚睡醒,又像一直没睡。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小江,听说新案子了?”
    “是。夜跑的女人,和方敏案一样。手法一模一样,连尸体摆放的姿势都一样。凶手在模仿,或者说,他在继续。他选在镜湖公园,那里人多,监控多,但他还是下手了。他不怕被看见,不怕被拍到。他有把握不会被抓住。”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小心。这个凶手,和以前的不一样。他更聪明,更冷静。他知道我们在查,但他不怕。他在挑衅。他选的地方,他选的时间,他杀的人,都是有讲究的。他在告诉我们,他来了。”
    江波握著方向盘。“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老贺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董志强这个人,我认识。他以前在公安系统干过。后来下海经商了。他当警察的时候,是个好手。破过不少案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干了。有人说是犯了错误,有人说是被人排挤,有人说是自己想走。没人说得清。”
    江波的手握紧了。“他当过警察?”
    “是。在市局刑侦支队。和你师父同期。和你父亲也认识。后来辞职了,说是做生意去了。他当警察的时候,办过不少夜跑者的案子。他熟悉那些案子的细节,知道怎么模仿,知道怎么避开监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江波站在大桥上,看著江水。他想起他父亲,想起那些案子,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他想起董建安,那个等了很久的人,那个说了对不起的人。他想起先生,那个记了三十多年的人,那个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的人。现在,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当过警察的人,一个知道所有细节的人,一个在模仿杀人的人。他在模仿谁?他在继续谁?
    掛了电话,他踩下油门。车驶下大桥,驶上回城的路。那些名字还在他心里,那些对不起还在笔记本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他要找到那个凶手。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躲在哪里,不管他杀了多少人。他都要找到他。汤圆趴在后座,头枕在前爪上,安静地陪著。它知道,主人又要忙了。又要熬夜了,又要不吃饭了。但它会陪著,一直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