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 第六十三章 偿还
    天亮的时候,江波已经在路上了。汤圆趴在副驾驶,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偶尔动一动。保温盒放在后座,秀英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用布包了好几层。先生说爱吃,她就多包了些,让他带给先生路上吃。她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剁馅,擀皮,包了整整两个小时。她包的时候不说话,一个一个地捏,褶子捏得匀匀的,像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车开到老浮桥,先生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深色的,但乾净些了,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髮梳过了,用一点水抿著,服服帖帖的,露出光禿禿的头顶。他的布包换了一个,旧的破了,秀英连夜用蓝布缝了一个新的,边角缝得密密实实,还钉了一颗扣子。先生拿著它,翻来覆去地看,说好,说比你妈手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孩子得了新玩具。
    江波扶他上车。他的动作比昨天更慢了,膝盖响得更厉害,像生锈的铁门在风中摇晃。他的手按著布包,指节粗大,青筋暴起。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地挪,终於上了车,坐好,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著,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先生,先吃饺子。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她天不亮就起来了,怕凉了,用布包了好几层。她说让你趁热吃,凉了对胃不好。”
    先生打开保温盒,饺子还冒著热气,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在品尝什么,像在记住什么。“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带给我吃过。他每次来看我,都带饺子。他说是他媳妇包的。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很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你。”
    车驶出老浮桥,驶上长江大桥。江水在晨光里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桥上没什么车,只有几辆货车慢吞吞地开著,车轮碾过桥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先生看著江水,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江水。
    “小江,你爸以前也开车带过我。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学会开车,开得很慢,很小心。他带我去查案子,去老浮桥,去江边。他一边开一边跟我说他查到了什么。他说得很快,很兴奋,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我听著,点头,说好,说继续查。我知道他查到的那些人,那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没有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他的脸在车窗的光影里明明灭灭,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跡,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先生,我爸不会怪你。他要是知道,他会感谢你。感谢你记著那些人,感谢你说了对不起,感谢你等了那么多年。”
    先生笑了。“我知道。他不会怪我。他从来不会怪我。他只会怪我,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他查了那么久,查到了那么多人,查到了那么多事。他不知道,他最信任的人,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每次来见我,都跟我说他查到了什么。说得很快,很兴奋。我听著,点头,说好。我不敢说太多,怕说漏了。他走的时候,我叫住他,想告诉他。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等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他没有回来。”
    车驶下大桥,驶上高速。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生活,有人在等待。先生看著窗外,不再说话。他的手按著布包,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数著什么,像在抚摸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进了九江。九江比芜湖大,比合肥旧。王丽的弟弟住在城西的一个小区里,小区很旧,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风化了不少,一碰就掉渣。楼下有个花坛,花坛里没有花,种著几棵葱,还有几棵韭菜,叶子发黄,像好久没人打理。一辆三轮车停在花坛边,车斗里堆著几个空花盆。江波把车停在楼下,扶著先生下车。先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右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他的手按著布包,一直没有鬆开。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楼不高,六层,但楼梯很陡。
    王丽的弟弟住在五楼。没有电梯,先生又要爬楼了。他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栏杆是铁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锈,摸上去粗糙得很,还有一股铁腥味。他的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像要散架了。他的呼吸也重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拉风箱。他没有停,一直爬。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扶著墙,喘了很久。他的手扶著墙,手指发白,像要抓进墙里。江波要扶他,他摆手。“没事。歇一下就好。人老了,不中用了。”
    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爬。爬到五楼,站在那扇门前,喘了很久。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江波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瘦瘦的,头髮花白,戴著一副眼镜,眼镜片很厚,一圈一圈的,后面的眼睛很小,眯著。他穿著夹克,夹克很旧,袖口磨破了,拉链也坏了,用一根绳子繫著。他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看见先生,又愣了一下。
    “你们是?”
    江波出示证件。“王丽的弟弟?”
    男人的眼神变了。他的目光从证件上移到江波脸上,又从江波脸上移到先生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喉结滚动了好几次。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抖。“是。我是。你们是打电话来的?就是你们?那个说记了我姐姐三十多年的人?”
    “是。我们来看看你。我们答应过,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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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让开身。“进来吧。进来坐。家里乱,別嫌弃。我一个人住,没人收拾。”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乾净。客厅的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王丽。旁边是一张彩色照片,是一对老人,头髮全白,坐在椅子上,笑得很开心。旁边站著一个年轻人,就是开门的这个男人。那时候他还年轻,头髮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笑得很阳光。现在他老了,头髮白了,脸上有了皱纹,眼镜也厚了。
    男人给他们倒了茶,在对面坐下。他看著先生,看了很久。“你是……那个打电话的人?那个记了三十多年的人?”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是。是我。我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等了这么多年,终於来了。”
    男人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茶几上,滴在手上。“我恨了她很多年。我以为她出去打工了,不要我们了。我恨她。每年过年,別人家团圆,我们家少一个人。我爸喝闷酒,一杯接一杯,喝到半夜,喝到趴在桌上。我妈偷偷哭,躲在厨房里哭,哭完了擦乾眼睛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恨她,恨她不回来,恨她不要这个家。现在知道了,我冤枉了她。她不是不要我们,她是回不来了。”
    先生的眼泪也流下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对不起。我替那些害她的人说对不起。我替那些看著的人说对不起。我替我自己说对不起。”
    男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知道她?你记得她?她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先生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王丽那一页,递给他。那一页上,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王丽,女,二十四岁,工人。1992年9月5日失踪。老浮桥。她是第二个。她是个好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路过。她看见了他的脸。对不起。
    男人接过笔记本,看著那一页。那些字,那些日期,那些对不起。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摸姐姐的脸,像在摸那些年他恨过的每一个日子。他的眼泪滴在纸上,洇湿了一个字。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怕把字弄模糊了。
    “姐,有人记得你。有人记了你三十多年。你可以安息了。哥不恨你了。哥冤枉你了。对不起。”
    江波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笔记本,那些对不起。先生记了他们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现在他当面说了,当著那些家属的面说了。他们听见了。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的人。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恨了一辈子的人,也可以放下了。
    从男人家出来,先生走得很慢。他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棵风中的老树。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走到楼下,站在花坛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著天空。天晴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睛很亮,像江水。
    “小江,下一个。”
    江波看著他。“先生,先吃饭吧。吃了饭再去。你一天没吃东西了。那几个饺子,不够。你的胃受不了。我妈说了,让你按时吃饭,別把胃搞坏了。”
    先生摇头。他拍了拍膝盖,直起腰。“不饿。走吧。还有人在等。高德明。他死了,没人等他了。但他也是人。他叫高德明,四十二岁,无业。他嘴贱,爱吹牛,爱说大话。他说知道秘密,要发財。他看见董建民站在门口。他死了。我要去看看他。”
    他们上车,驶向下一个地方。先生坐在后座,抱著那本笔记本。他看著窗外,不再说话。他的手按著布包,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数著什么。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高德明失踪的地方。那是一个小镇,在长江边上,和老浮桥很像。一条老街,两边是旧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江边有几条渔船,船身斑驳,渔网掛在船头,在风里轻轻摇晃。
    先生下车,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江水缓缓流著,和江城一样,和所有的江水一样。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高德明,男,四十二岁,无业。1993年3月10日失踪。老浮桥。他说知道秘密,要发財。他看见董建民站在门口。被董建民掐死,扔进江里。对不起。我知道你嘴贱,爱吹牛,爱说大话。你不討人喜欢,你是个混混。但你也是人。你死了,没人找你,没人等你。我记得你。记了三十多年。你可以安息了。”
    先生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站在那里,风吹著他的头髮,飘著。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走吧。”
    江波看著他。“去哪儿?”
    先生转身,往回走。“回家。明天还有人在等。张建国的家属,赵秀英的家属,还有那些查不到名字的人。一个一个来。不能急。急了就走不动了。走不动就还不完。还不完就睡不著。”
    他们上车,驶上回江城的路。先生坐在后座,抱著那本笔记本,很快睡著了。他的头靠在车窗上,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重,很沉,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汤圆趴在他脚边,也睡著了。它的头枕在他脚上,耳朵偶尔动一动。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先生说的话:“她们值得。”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值得。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值得。那些恨了一辈子的人,值得。那个没人等的人,也值得。
    车开进江城,已经是深夜了。江波先把先生送回老浮桥。先生醒过来,看著窗外。那片废墟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那间小屋还亮著灯,昏黄的,暖暖的,像一颗星星。
    “到了?”
    “到了。先生,早点睡。明天我来接你。还有人在等。张建国的家属,赵秀英的家属。一个一个来。”
    先生点头。“好。明天去。还有人在等。不能让他们等太久。他们已经等了够久了。一辈子都等过去了,不能再等了。”
    他下车,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棵老树。他走到小屋门口,回过头,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先生推门进去,灯还亮著。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江波开著车,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家属,那些对不起。先生记了他们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现在他当面说了,当著那些家属的面说了。他们听见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也可以放下了。那些恨了一辈子的人,也不恨了。但还有一个人,他没有去见。愚者。j组织的首领。他还活著,他一直在。先生知道他是谁,但先生不说。先生说,等我见了那些家属,说了对不起,我就告诉你。他在等。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车开进市区,停在楼下。江波上楼,秀英还在等他。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著,声音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她低著头,在织什么东西,毛线是蓝色的,和先生的新布包一个顏色。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先生还好吗?吃了没有?饺子够不够?”
    “还好。就是累了。明天还要去。饺子够了,他说好吃。他说我爸以前也带给他吃过。他说我爸笑得很开心。”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你爸,他开心就好。他开心就好。他一辈子没怎么笑过,就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笑。跟先生在一起的时候也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江波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妈,先生说要带我去见他。等见完了那些家属,他就告诉我。”
    秀英看著他。“告诉你什么?”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我是谁。那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那个杀了那些女人的人。那个还在某个地方的人。”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织。“你找到他,要做什么?”
    江波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夜色。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
    “我要问他。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问他为什么站在门口看著。问他会不会说对不起。”
    秀英抬起头,看著他。“他会说吗?”
    江波摇头。“不知道。但我要问他。问完了,那些死去的人,就可以安息了。”
    秀英低下头,继续织。“你和你爸一样。犟。”
    江波笑了。“遗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