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没有回家。他直接把车开到了市局。汤圆跟在后面,跑进楼里,在走廊里东闻闻西嗅嗅。值班的民警看见他,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脸色不好看,谁都能看出来。阴沉的,像要下雨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走进技术科,灯还亮著。刘桐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眼睛眯著,嘴唇乾裂,起了好几层白皮。桌上放著三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麵包已经干了,边角捲起来,里面的火腿肠发黑了,散发著一股酸味。看见江波进来,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眼角有眼屎,他也没擦。
“波sir,董志强的资料查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嗓子发炎了,又像好几天没喝水,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江波走过去。屏幕上是一份人事档案,扫描件,不太清晰,但能看清。纸张泛黄,边角有些模糊,像是从旧档案里翻拍出来的,上面还有档案室的印章,红红的,已经褪色了。
“董志强,男,1979年生。2001年入警,分配至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2005年辞职。在职期间表现良好,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辞职原因:个人发展。”
江波的手握紧了。2005年辞职。他当警察的时候,他爸已经死了。但他认识他爸,老贺说的。他认识他师父,也是老贺说的。他当警察的时候,那些案子已经结了。但他知道那些案子的细节,他看过那些卷宗,他见过那些人。他见过方敏,见过李红梅,见过那些夜跑的女人。他组织夜跑团,带著她们跑步,保护她们。然后她们死了。他保护不了她们。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站在门口看著。和他师父一样,和他父亲一样。
“他辞职以后去了哪里?”
刘桐调出另一份资料,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跳转到另一个页面。“去了上海。在一家保安公司干了两年。后来回到江城,自己开了一家公司。做安防的,卖监控设备,也做安保服务。生意做得不错,买了房,买了车。五年前开始组织夜跑团。他公司的客户主要是小区和商场,安装监控摄像头,做安防系统。他对监控非常了解,知道哪里有死角,哪里拍不到。他知道怎么避开摄像头,怎么不留下痕跡。他知道所有警察知道的东西。”
江波看著屏幕上那张照片。年轻时的董志强,穿著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笑得很阳光。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著,露出一口白牙。和他爸一样,和他师父一样。后来他不干了,去做生意了。然后他开始组织夜跑团,然后他团里的女人开始死。一个接一个地死。他站在门口看著,什么都做不了。他写了很多本笔记,记了很多名字,说了很多对不起。然后他走了。
“他住在哪儿?”
刘桐调出一张地图,放大了指著屏幕。“镜湖区,翠湖花园。他在那里买了一套房子,十二楼,三室一厅,和他老婆一起住。他老婆叫林小曼,比他小三岁,没有工作。两个人结婚十年了,没有孩子。邻居说他们感情挺好的,经常一起散步,一起买菜。他老婆不怎么出门,就在家待著,买菜做饭。他下班就回家,不出去应酬。邻居说他人挺好的,见面打招呼,笑呵呵的。不像会出事的人。”
“他老婆在家吗?”
刘桐摇头,翻开笔记本看了看。“打电话了,没人接。发信息了,没回。我们的人过去看了,门锁著,灯没亮。邻居说昨天还看见她出门买菜,穿著睡衣,提著篮子,还打招呼说今天天气好。今天没看见。不知道在不在家。物业也去敲过门,没人应。打电话也没人接。”
江波站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路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远处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河。他转过身。“去翠湖花园。”
翠湖花园在镜湖区,是一个高档小区。门口的保安穿著制服,站得笔直,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见眼睛。看见江波的车,他拦了一下,看了证件,放行,敬了个礼。小区里很安静,路灯亮著,照著那些修剪整齐的冬青和银杏树。银杏叶落了一地,黄黄的,没人扫,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乾枯的纸上。草坪也枯了,黄黄的,像一块旧地毯,边角捲起来。喷泉没开,池子里乾乾的,积著几片落叶。
董志强家在12楼。电梯门开了,走廊里舖著地毯,很安静,只有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和他们的脚步声。声控灯亮了,昏黄昏黄的。江波走到1203门前,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他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像一座空屋。他看了看门锁,是密码锁,没有钥匙孔,银色的面板上有几个数字键,亮著微弱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刘桐,查一下物业,看能不能开门。”
刘桐打电话。过了一会儿,物业的人来了,是个中年男人,穿著制服,手里拿著一个登记本,还拿著一串钥匙,钥匙哗啦哗啦响。他看了江波的证件,犹豫了一下,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个数字。门开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嘀”,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屋里很暗,窗帘拉著,透不进光。江波打开灯,客厅很大,收拾得很乾净。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实木的,顏色很深,擦得发亮,能照见人影。茶几上放著一个水杯,里面有半杯水,水面上漂著一层灰,杯壁上有一圈水垢。沙发上搭著一条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稜角分明。墙上掛著一张照片,是董志强和他老婆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江边,笑得开心。他老婆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搂著她的腰。背景是中江塔,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波光粼粼的。
江波在屋里转了一圈。臥室里床铺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放著一盏檯灯,一本翻开的书,是讲心理学的。衣柜里衣服掛得好好的,男装和女装分开,顏色从深到浅排列,像商店里的陈列。书房里有一台电脑,关著的,屏幕黑著,像一只闭著的眼睛。书架上摆著很多书,都是关於安防的,也有几本小说,还有几本心理学方面的书,还有几本佛经。一切都很正常,不像有人匆忙离开的样子。但人不在,电话打不通,发信息不回。他老婆也不在,两个人都不在。像约好了一起消失。
汤圆在屋里嗅著,突然衝著书房的一个柜子叫起来。那是一个文件柜,铁皮的,灰色的,放在书架旁边,很不起眼。柜子门关著,锁著,掛著一把小铁锁,已经生锈了。江波走过去,拉了拉,没拉开。他找了一圈,没找到钥匙。他用工具撬开了,铁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骨头断了。
柜子里有几本笔记本,还有一个优盘。他拿出那几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著日期:2005年6月15日。是他辞职的那一年。字跡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
江波一页一页地翻。前面记的都是工作的事,案子,同事,领导。谁谁谁破了大案,谁谁谁升了职,谁谁谁调走了。字跡很工整,但有些地方涂改过,墨跡很重,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又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翻到后面,內容变了。字跡开始潦草,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像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在很暗的灯光下写的。纸张也有些皱,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汗浸过。
“2005年6月15日。今天我辞职了。他们说我不適合当警察。说我太较真,太认死理。说我查案子不择手段。他们不知道,那些案子,那些死去的人,每天晚上都来找我。我睡不著。我闭上眼睛就看见她们。她们站在江边,看著我。她们问我,为什么不帮她们?为什么让她们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任何人。我连自己都回答不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他继续翻。
“2006年3月。我在上海。我离开江城了。我以为离开就好了。那些梦还在。那些人还在。她们还是站在江边,看著我。还是问我同样的问题。我回答不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梦。梦见她们从江水里走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头髮贴在脸上,站在我床边。她们不说话,就那么看著我。我醒过来,浑身是汗。枕头都湿了。我不敢再睡。我坐到天亮。”
“2008年5月。我回江城了。我以为回来就好了。还是不行。那些人还在。她们在江边等我。我知道她们在等我。她们等了我很多年。我不敢去江边。我绕著走。开车也绕著走。坐车也绕著走。但我知道她们在那里。她们一直在。我走到哪儿她们都在。在我梦里,在我心里,在我眼前。”
“2010年8月。我组织了一个夜跑团。在江边跑步。那些女人,穿著运动服,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她们活著,笑著,跑著。她们不会死。我会保护她们。我带她们跑步,教她们怎么避开危险,教她们怎么保护自己。我以为这样就好了。我以为我能做到。我告诉她们不要一个人跑,不要跑太远,不要跑太晚。我教她们怎么观察周围,怎么判断危险,怎么求救。我把我当警察学到的都教给了她们。我以为这样她们就不会死了。”
“2015年3月。方敏加入夜跑团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那些人一样。她会死吗?不会。我会保护她。她跑得很慢,我就陪她跑在后面。她说谢谢董哥。我说没事。她笑得很开心。她跑完步会给我发消息,说董哥我到家了。我说好。她每次都发。风雨无阻。我以为我能一直收到她的消息。”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继续翻。
“2023年7月。李红梅死了。我保护不了她。我看著她死。和那些人一样。我站在门口看著。我什么都不能做。我什么都做不了。那天晚上她跑在最后面,我没跟上。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江里了。我跳下去,没找到。水太深了,太急了。我摸到她的手,滑了。再摸,没有了。和当年一样。和我梦见的一样。我在水里摸了很久,摸到石头,摸到水草,摸到烂木头,就是摸不到她。我上岸的时候,天都亮了。”
“2024年8月。方敏也死了。我保护不了她。我什么都做不了。那些人还在江边等我。她们问我,为什么不帮她们?为什么让她们死?我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看著她们死。和我师父一样,和我父亲一样。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保护不了。她们死了,我还活著。我活著干什么?我活著能干什么?”
最后一页,写著日期:昨天。
“许嫣然死了。我保护不了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和那些人一样。我什么都不能做。她们在江边等我。我要去找她们。去告诉她们,我回答不了。告诉她们,我等了她们很多年。告诉她们,我记了她们很多年。告诉她们,对不起。我回答不了她们的问题,但我可以对她们说对不起。说了那么多年,说了几万遍,她们听见了吗?她们会原谅我吗?”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笔尖几乎没碰到纸,像雾气一样淡:
“我师父叫周国平。我父亲叫江一舟。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也是。”
江波合上笔记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波sir,董志强的车找到了。”刘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在江边。老浮桥。先生那间小屋旁边。他车里有一封信。留给你的。还有一瓶安眠药,已经空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我马上到。”
老浮桥的夜很静。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在月光下像一具骨架,履带陷在泥里,一动不动的。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那间小屋还亮著灯,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先生在里面。他大概在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又有一个人走了。又一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走了。
江波把车停在入口,快步走进去。董志强的车停在那间小屋旁边,车门开著,车里的灯也亮著,照著空空的驾驶座。他在车里找到那封信,信封上写著:江波收。旁边放著一个空药瓶,白色的,標籤上写著“安定片”。里面的药一粒不剩,瓶盖扔在副驾驶上。
他打开信。字跡很潦草,像写的人手在抖,又像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字甚至认不出来:
“江波,我是董志强。你师父认识我。你父亲也认识我。我当过警察,和你师父同期。我查过那些案子,和你父亲一样。我查到了那些人,那些事。我什么都知道了。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保护不了她们。我站在门口看著,看著她们死。和你师父一样,和你父亲一样。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保护不了。
我走了。我去找她们。去告诉她们,我回答不了。告诉她们,我等了她们很多年。告诉她们,我记了她们很多年。告诉她们,对不起。
你和你父亲一样,是个好警察。你查到了那些真相。你找到了那些人。你做了我们都做不到的事。你替我们说了对不起。谢谢你。”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淡,更轻,像是写在雾气里,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
“那间小屋里的老人,替我看看他。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很多年对不起。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我们都是。”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亮得晃眼。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他想起他师父,他父亲,先生,董建安,还有这个董志强。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什么都做不了。他们记了很多年,写了很多年,说了很多年对不起。他们回答不了。他们都走了。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