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 第六十章 归隱(第二卷完)
    江波从老浮桥回来,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楼下,他没有立刻熄火。发动机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手心,微微的,像心跳。汤圆趴在后座,已经睡著了,呼吸很均匀,肚子一起一伏,偶尔动一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做梦。它梦见什么了?梦见江边的芦苇?梦见那片废墟?还是梦见先生摸它的头?江波不知道。他只是坐在那里,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前方的路很黑,路灯昏黄,照著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
    他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那些笔记本,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先生,那个等了三十多年的人,那个记了三十多年的人,那个说对不起的人。他爸,那个死了三十三年的人,那个查到了真相的人,那个没有白死的人。秀英,那个走了二十二年的人,那个包了二十二年饺子的人,那个等到他的人。还有愚者。j组织的首领。那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那个戴著j戒指的人,那个还在某个地方的人。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先生说的话:“等我见了那些家属,说了对不起,我就告诉你。”告诉他什么?告诉他愚者是谁?告诉他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的名字?他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他也要等。
    他把烟掐灭,扔出窗外。上楼。
    秀英在包饺子。案板上摆满了饺子,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士兵,像那些白板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的,等著被擦掉,等著被记住。她低著头,认真地包著,一个一个的。她的手指很瘦,但很灵活,一捏一捏的,饺子就成形了。她包得很慢,但每个都一样大,一样圆,一样好看,褶子捏得匀匀的,像机器做出来的一样。她的围裙上沾著麵粉,头髮上也沾著麵粉,白白的,像雪。
    “回来了?”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回来了。”
    “吃饭了吗?”
    “吃了。在先生那儿吃的。他留我吃的。他煮了麵条,清汤寡水的,放了几片青菜。他说他只会煮麵条,煮了一辈子了。从年轻时候就会,一直煮到老。他说他爸也是这么煮麵条,他也是这么煮,他爸教他的。”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他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老了。走路更慢了,眼睛也花了,写字的时候手抖。但他还在写。每天都在写。写的还是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他说他怕有一天记不清了,所以要趁著还记得,多写几遍。写一遍,记一遍。写多了,就忘不了了。”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她包饺子的动作慢了,像在想什么。“他比你爸大十岁。你爸要是活著,也该老了。头髮也白了,背也驼了。但他肯定还是那么犟,认准的事不回头。跟你一样。你爸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追一个犯人,从二楼跳下去,把脚扭了,一瘸一拐地追了三条街,还是把人抓住了。回来以后,脚肿得像个馒头,他还在笑。我说你笑什么?他说,抓住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江面上的月光。”
    江波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著她包饺子。她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她包得很认真,每一个褶子都捏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像是在给某个人准备一份很重要的礼物。他想起他妈走了二十二年,包了二十二年饺子。每年他爸生日,她都包。每年过年,她都包。每年那些失踪女人的忌日,她也包。包好了,摆在桌上,等。等到凉了,收了。第二天再包。她没有等到他爸,没有等到那些人。但她等到他了。
    “妈,那些家属,我还没去看。等忙完了,一个一个去。”
    秀英点头。“去吧。替我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江波看著她。“妈,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案板上,滴在饺子上。那滴眼泪落在一个饺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我替那些人说的。她们等的人,没有回来。我等的,回来了。我替她们高兴,也替她们难过。她们等了一辈子,等来一个电话,等来几行字,等来一句『溺水』。我等到你了。我等到你了。”
    江波握住她的手。“妈,她们也会等到的。她们等不到人,但等到了真相。她们知道她们等的人没有白死,有人记著她们。先生记著她们,我记著她们,你也记著她们。那些名字不会消失,那些对不起不会消失。”
    秀英点头。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包饺子。
    第二天一早,江波又去了老浮桥。这已经成了他每天的第一件事,像一种仪式,像一种习惯,像一种戒不掉的癮。他不去,心里就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天不亮就出发,带两份早饭。一份给先生,一份给自己。汤圆坐在副驾驶,看著那个保温盒,知道那是给先生的,不抢,但眼睛一直盯著。
    天刚亮,雾很大,什么都看不清。十一月的雾很重,湿漉漉的,粘在脸上,凉凉的。那间小屋在雾里,像一座孤岛,像一艘沉船,像一个老人。屋顶的轮廓在雾中模糊成一片,只有那扇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门开著,先生坐在门口,看著那片雾。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在雾里,像一棵枯了的老树。大衣很长,拖在地上,沾了露水,湿了一片。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数著什么,又像在抚摸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江波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椅子是湿的,坐上去凉凉的,但他没有动。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凉。
    “你来了。”
    “来了。”
    他们坐著,没有说话。雾很厚,什么都看不清。那间屋子,那堵墙,那张年画,都看不见了。只有江水的声音,哗哗的,从雾里传过来,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个人的低语。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像在耳边,又像在天边。偶尔有鸟叫,一声两声的,从雾里传出来,又消失在雾里。
    过了很久,先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小江,那些笔记本,你都看完了?”
    “看完了。每一个名字都记得。”
    先生点头。他的目光从那片雾移到江波脸上。“那些家属,你打算怎么办?”
    “一个一个去看。当面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他们等的人,没有白死。让他们知道,有人记著他们。让他们知道,那些名字不会消失。”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去。”
    江波看著他。“你身体行吗?”
    “行。我欠他们的。我要当面说一声对不起。说了三十年,都是在笔记本里说的。他们听不见。我要让他们听见。我这辈子,欠的最多的就是对不起。说了三十年,写了几万遍,但从来没有亲口对他们说过。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等了他们多久,不知道我写了多少遍对不起。我要让他们知道。就算他们骂我,打我也好,我都要去。”
    江波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看见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愧疚,后悔,悲伤,还有决心。那种决心,是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是憋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是再也不怕什么的人才会有的。
    “好。我安排。先去芜湖,再去合肥,再去铜陵。一个一个来。”
    先生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扶著椅子扶手,撑著膝盖,一点一点地直起腰。他的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像要散架了。他直起腰,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小江,还有一件事。”
    江波等著。
    “j组织的首领,愚者,我可能知道他是谁。”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谁?”
    先生摇头。他转过身,看著那片雾,看著那条看不见的江。“我不能说。我没有证据。我只是猜的。但我猜了很多年,越来越觉得是他。他的背影,他的走路姿势,他戴戒指的方式。我都记得。我不会认错。我见过他两次,一次在老浮桥,一次在省厅。两次都是背影,但我记住了。刻在脑子里,忘不掉。”
    江波看著他。“你见过他?”
    先生点头。“见过。很多年前。他来找过我。那时候我还在省厅,他来找我,说,周远山,你查了那么多年,查到什么了?我说,什么都没查到。他笑了,说,你骗不了我。你和你父亲一样,都在查。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冷冷的,像冬天的江水。”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是谁?”
    先生看著他。他的目光很沉,像江底的石头。“小江,等我见了那些家属,说了对不起,我就告诉你。现在不行。我怕你去找他。你还不是他的对手。他等了那么多年,他不怕再等。你也要等。你爸等不了,但你等得了。”
    江波擦了擦眼泪。“我等。我等了三十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你和你爸一样。犟。”
    雾慢慢散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间小屋上,照在两个人身上。那间屋子露出来了,那堵墙露出来了,那张年画也露出来了。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在阳光里,那笑容不那么诡异了,像一个孩子在笑,像一个胖娃娃在笑,像一个普通的年画在笑。年画的顏色已经很淡了,红的不红了,绿的不绿了,但胖娃娃的眼睛还在,黑黑的,亮亮的,看著这片废墟,看著这条江,看著这座城。
    江波站起来。“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明天我安排去芜湖的车。”
    先生点头。“好。明天见。”
    江波转身,往回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等他回头。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著,先生站在门口,挥著手。他的手很瘦,像一根枯枝,但还在挥著。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棵老树。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先生站在那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
    江波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条江里。流走了,但还在。他想起先生说的话:“等我见了那些家属,说了对不起,我就告诉你。”他在等。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他也要等。
    车驶下大桥,驶上回城的路。汤圆趴在后座,头枕在前爪上,安静地陪著。江波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的路。那些名字还在他心里,那些对不起还在笔记本里,那个愚者还在某个地方。他要找到他。不管他是人还是鬼,不管他躲在哪里,不管他等了多少年。他都要找到他。但现在,他要等。等先生见了那些家属,说了对不起,告诉他那个名字。然后他再去找。这是第二卷的结束,也是第三卷的开始。那些名字,那些笔记本,那些对不起,都结束了。但还有一件事没有结束。愚者。他还活著。他一直在。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