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江波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几颗残星还在云层后面若隱若现,像要熄灭的灯。沙发有些窄,睡了一夜,腰有点酸,胳膊也麻了,但他顾不上这些。今天要去芜湖。先生要去看那些家属,去说那些等了三十多年的对不起。他坐起来,汤圆已经醒了,抬著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了摇,在地上扫出沙沙的声音。他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温热的,湿湿的,舌头上的倒刺颳得手心有点痒。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秀英在做饭,锅碗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他。她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轻轻的,像是怕打扰了谁。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她站在灶台前,佝僂著背,正在煮饺子。锅里水开著,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灯光下裊裊飘散,像雾,像云,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她的头髮用一根皮筋隨便扎著,露出花白的髮根,髮根处的新长出来的头髮更白,像霜。她穿著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已经发黄,硬邦邦的。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用筷子搅著锅里的饺子,一个一个的,怕粘在一起。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很单薄,像一片纸,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妈,我来吧。”
秀英回过头,看见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不用。你收拾收拾,早点去接先生。路远,別耽误了。饺子要煮到鼓起来才熟,你別急,慢慢吃。”她说著,把火关小了些,让水慢下来。饺子在锅里翻滚著,白白的,胖胖的,像一群小鸭子。
江波站在她身边,看著她煮饺子。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她的手上满是皱纹,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剪得禿禿的。但她的动作很稳,不急不慢的,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走了那么多路,吃了那么多苦,睡过桥洞,討过饭,被人赶过,被人欺负过。现在她站在这里,给他煮饺子,给他的先生煮饺子。她没有等到他爸,但她等到他了。
“妈,先生说要去看那些家属。当面跟他们说对不起。他昨天晚上又给我打了电话,说睡不著,把那些家属的地址背了一遍又一遍。他说他怕记错了,怕走错了门,怕见了面说不出话。”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火关掉,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一个一个地放进保温盒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像在给远行的人准备乾粮。“他身体行吗?那么远的路,他受得了吗?”
“他说行。他说他欠他们的。说了三十年,都是在笔记本里说的。他们听不见。他要让他们听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我爸年轻时候的眼睛。”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她把保温盒盖上,用布包好,递给江波。“替我跟他说一声,路上小心。还有那些家属,替我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那些饺子,是给先生包的。猪肉白菜馅的,你爸最爱吃的。先生说他也爱吃。你们路上吃。”
江波接过保温盒。“妈,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苦,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秀英看著他,眼眶红了。那红色从眼白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眼眶,像血渗进水里。“我替先生说的。他一个人说了三十年,该有个人替他说一句了。那些家属等了一辈子,也该有人替他们等的人说一句了。他一个人,说不过来。”
江波握著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皮包骨头,手指像枯枝。“妈,我替他说。我替他说了。”
秀英点头。她擦了擦眼睛,转身去收拾厨房。
天亮了,江波出门。汤圆跟在后面,跑在前面,东闻闻西嗅嗅,在每一棵树前都要停一下,在每一根电线桿前都要闻闻。车停在楼下,露水打湿了车顶,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钻。他拉开车门,汤圆跳上去,趴在后座,把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他把保温盒放在副驾驶,发动引擎。车驶出小区,驶上长江路。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东边有一片云亮了,像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光从口子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手指。
老浮桥在晨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雨水从它的钢铁身躯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眼泪。荒草长得很高,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像老人的头髮。那间小屋还在,歪歪扭扭地立著,屋顶的瓦片补过了,新的和旧的混在一起,顏色不一样,但整整齐齐的。窗户也换了新的,玻璃擦得亮亮的,能照见人影。门开著,先生坐在门口,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在晨风里飘著,像江面上的芦花。他的膝盖上放著一个布包,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拉链坏了,用別针別著。他的手放在布包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保护什么重要的东西,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江波走过去,把保温盒递给他。“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说让你路上吃。她包了一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了。她说怕凉了,用布包了好几层。”
先生接过保温盒,打开。饺子还冒著热气,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像士兵,像那些白板上的名字。他看了很久,看了每一个饺子,像在看每一个名字。然后盖上。“你妈是个好人。一舟找了个好人。她等了一舟那么多年,等到了你。一舟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江波扶他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扶著椅子扶手,撑著膝盖,一点一点地直起腰。他的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像要散架了。他站起来,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像刚爬完一座山。“走吧。该走了。她们等了很多年,不能再等了。”
他们往车那边走。先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右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计时器。他的手按著布包,一直没有鬆开。汤圆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摸了摸它的头。它摇了摇尾巴,跟在他身边,慢慢地走,像在陪他,像在保护他。
上了车,先生坐在后座,汤圆趴在他脚边。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著,看著窗外。那片废墟,那间小屋,那张年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没有回头,只是一直看著。那张年画上的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在晨光里,那笑容不那么诡异了,像一个孩子在笑,像一个胖娃娃在笑,像一个普通的年画在笑。年画的顏色已经很淡了,红的不红了,绿的不绿了,但胖娃娃的眼睛还在,黑黑的,亮亮的,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条江,看著这座城。
车驶出老浮桥,驶上长江大桥。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先生看著那片江水,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
“小江,你爸以前也开车带过我。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学会开车,开得很慢,很小心。他带我去查案子,去老浮桥,去江边。他一边开一边跟我说他查到了什么。他说得很快,很兴奋,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我听著,点头,说好,说继续查。我知道他查到的那些人,那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没有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他的眼睛在车窗的光影里明明灭灭,像江面上的光斑。
“先生,我爸不会怪你。他要是知道,他会感谢你。感谢你记著那些人,感谢你说了对不起,感谢你等了那么多年。”
先生笑了。“我知道。他不会怪我。他从来不会怪我。他只会怪我,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他查了那么久,查到了那么多人,查到了那么多事。他不知道,他最信任的人,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每次来见我,都跟我说他查到了什么。说得很快,很兴奋。我听著,点头,说好。我不敢说太多,怕说漏了。他走的时候,我叫住他,想告诉他。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等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他没有回来。”
车驶下大桥,驶上高速。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像那些白板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的,等著被擦掉,等著被记住。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生活,有人在等待。先生看著窗外,不再说话。他的手按著布包,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数著什么,像在抚摸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车开了两个小时,进了芜湖。陈芳的家在一条老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像无数条蛇。墙上有小gg,一层盖一层,看不清原来的顏色。地上有积水,倒映著天空,灰濛濛的。江波把车停在巷口,扶著先生下车。先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右脚在地上拖著。他的手按著布包,一直没有鬆开。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像枯枝。
陈芳的母亲住在三楼。老式的步梯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几盏,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照著墙上的小gg和楼梯扶手。扶手是铁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锈。先生走得很慢,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的膝盖咯咯响,呼吸也重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但没有停。他爬了很久,像爬了一辈子。爬到三楼,站在那扇门前,喘了很久。他的手扶著墙,手指发白,像要抓进墙里。
江波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扎著马尾辫,穿著围裙,围裙上沾著油渍和麵粉。她的眼睛有些肿,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她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看见先生,又愣了一下,眼神从困惑变成警惕,从警惕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陈芳的母亲,在吗?”
女人的眼神变了。她的目光从江波脸上移到先生脸上,又从先生脸上移回来。“你们是……是打电话来的?”她的声音有些抖,像是在確认什么。
江波点头。“是。我们来看看她。我们答应过,要来的。”
女人让开身。“进来吧。她在里面。刚睡醒。今天醒得早,一直念叨芳芳的名字。她以为芳芳要回来了,让我给她换衣服,梳头。我给她换了,梳了。她坐在那儿等。”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乾乾净净。沙发上的垫子洗得发白,茶几上铺著鉤花的桌布,电视机上盖著一块布。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陈芳。旁边坐著一个老太太,头髮全白,佝僂著背,坐在轮椅上。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动著,像在说什么,像在念著什么。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动著,像在捏著什么,像在包饺子。轮椅旁边放著一副拐杖,拐杖的手柄磨得光滑发亮。
女人走过去,蹲在老太太身边。“妈,有人来看你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看江波,又看了看先生。她的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人,眼白泛黄,瞳孔涣散。“谁呀?”
女人凑到她耳边。“警察。来问芳芳的事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芳芳?芳芳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妈,芳芳不回来了。他们说了,芳芳不回来了。芳芳走了很多年了,回不来了。”
老太太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眨了几下,像在努力看清什么。然后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很老,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不回来了?为什么不回来了?我等了她那么久。每年生日,我都给她包饺子,多摆一副碗筷。她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的。她怎么不回来了?是不是嫌我老了?是不是嫌我不好?她不要我了。”
先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蹲得很慢,膝盖咯咯响,像要断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才会有的,是终於等到什么的人才会有的。
“陈芳她……走了。很多年前就走了。她被人害了。凶手已经死了。她回不来了。她不是不要你,她是回不来了。”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眨著,嘴唇哆嗦著。“你是谁?”
先生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手上。“我是她认识的人。我认识她。她是个好姑娘。她在江边餐馆打工,很勤快,很爱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穿碎花裙子很好看,她最喜欢穿碎花的,粉色的,蓝色的,都好看。我一直记得她。记了三十多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对不起。我替那些害她的人说对不起。我替那些看著的人说对不起。我替我自己说对不起。”
老太太的眼泪也流下来。她伸出手,摸著先生的脸。那双手很瘦,很老,在先生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脸颊,像在认人,像在记住这个人。
“你认识芳芳?你知道她?你记得她?”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重。“记得。一直记得。她的名字在我的笔记本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梦里。我每天晚上都要念一遍她的名字,念完了才能睡著。念了三十多年。”
老太太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那就好。有人记得她就好。我以为没人记得她了。我以为她没了,就没了。没人记得了。你还记得。谢谢你。”
先生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陈芳那一页,递给老太太。那一页上,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陈芳,女,二十一岁,无业。1992年8月12日失踪。老浮桥。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路过。她看见了他的脸。对不起。
“这是她。我记了她三十多年。她在这里。她不会消失。”
老太太接过笔记本,看著那一页。那些字,那些日期,那些对不起。她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摸女儿的脸。然后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个婴儿,像抱著她的女儿。
“芳芳,有人记得你。有人记了你三十多年。你可以安息了。妈也放心了。”
江波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笔记本,那些对不起。先生记了他们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现在他当面说了,当著那些家属的面说了。他们听见了。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的人。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
从老太太家出来,先生走得很慢。他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走到楼下,站在巷子里,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著天空。天晴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像春天的江水,像夏天的江水,像秋天的江水。
“小江,下一个。还有很多家在等著。还有很多人在等著。”
江波看著他。“先生,你累了。休息一下。吃了饭再走。我妈包的饺子还没吃呢。”
先生摇头。他拍了拍膝盖,直起腰。“不累。走吧。她们等了很多年。不能再等了。吃饺子在路上吃,不耽误。”
他们上车,驶向下一站。先生坐在后座,抱著那本笔记本,打开保温盒,拿出一个饺子,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像在记住什么。
“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带给我吃过。他每次来看我,都带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他说是他媳妇包的。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很亮,像你。他说,老师,我找了个好媳妇。她包的饺子好吃吧?我说好吃。他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他的嘴角沾著饺子馅,亮亮的。他用袖子擦了擦,动作很慢,很仔细。
“先生,谢谢你。谢谢你记著他们。谢谢你说了对不起。谢谢你让我看到。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带你去吃我妈包的饺子。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先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好。去吃你妈包的饺子。吃一舟最爱吃的饺子。吃个够。”
车继续往前开。阳光照在车上,暖洋洋的。汤圆趴在先生脚边,安静地陪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还在笔记本里。但它们不再是沉默的了。它们被说出来了,被听见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也可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