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去看先生,成了每天的功课。
天不亮就出门,带两份早饭。一份给先生,一份给自己。有时候是包子豆浆,有时候是油条稀饭,有时候是饺子。秀英包的,猪肉白菜馅的,用保温盒装著,路上还冒著热气。保温盒是红色的,印著牡丹花,已经褪色了,但擦得很乾净。秀英每次装饺子的时候,都要把盒子擦一遍,边角缝里的水渍都用布条吸乾,像是去赴一个很重要的约会。
汤圆坐在副驾驶,看著那个保温盒,口水都流出来了,顺著嘴角往下滴,在座椅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它知道那是给先生的,不抢,但眼睛一直盯著,舌头伸得长长的,像一条粉色的带子。江波看了它一眼,它就把头转开,假装看窗外,过一会儿又转回来,继续盯著保温盒。
车开到老浮桥,天刚亮。雾散了,阳光照在废墟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那些砖头瓦砾在晨光里镀上一层金边,连荒草都变得好看起来,黄黄的,软软的,像铺了一层地毯。推土机还停在那儿,锈跡斑斑的,但阳光照在上面,也不那么难看了,像一个沉睡的巨兽,做著好梦。那间小屋在阳光里,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珍珠,灰扑扑的,但还亮著。屋顶的瓦片补过了,新的和旧的混在一起,顏色不一样,但整整齐齐的。窗户也换了新的,玻璃擦得亮亮的,能照见人影。
先生坐在门口,等著。他每天这个时候都坐在门口,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条路,看著那辆车开过来。他的眼睛不好使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毛玻璃。但他认得那辆车,认得车灯的形状,认得轮胎碾过碎砖的声音。那声音嘎吱嘎吱的,像骨头在响,但他听得出来,是那辆车。听见那声音,他就站起来,扶著门框,往里让。
“来了?”
“来了。”
江波把早饭放在桌上,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椅子是木头的,旧了,坐上去有点晃,但他不换。这是先生坐了几十年的椅子,椅面上磨出了光滑的痕跡,像一面镜子,能照见人影。汤圆趴在先生脚边,把脑袋枕在他脚上,眯著眼。它知道,先生会摸它的头。果然,先生摸了摸它的头,它摇了摇尾巴,眼睛都没睁开,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
他们吃饭,不说话。这是规矩。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了再说。先生定的规矩。他说,吃饭的时候说话,对不住饭。饭养人,人得敬著它。
先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数米粒。他的牙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鬆了,嚼不动硬的。江波给他带稀饭,带豆腐脑,带软烂的麵条。他吃得很少,一碗稀饭要喝半个小时,喝完了,把碗放下,看著江波。他的嘴唇上沾著米汤,亮亮的,他用袖子擦了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你妈还好吗?”
“好。她让我问你,饺子够不够吃。”
“够了。够了。別让她包了,累。”
“她乐意。”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他爸。他爸笑起来也是这个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江波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见过他爸的照片,见过那个笑容,和先生一模一样。
吃完饭,先生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放在桌上。他每天都要写,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他已经写了三十多年了,还要写下去。写到他写不动为止,写到他死为止。他的笔搁在笔记本上,笔尖对著纸面,悬著,像在犹豫。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抖得很厉害,但一旦握住笔,就不抖了。稳稳的,像焊上去的。
江波看著那本笔记本,问:“还要写多久?”
先生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他看著那些名字,看了很久。那些名字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的,像士兵,像墓碑,像站在江边等著渡河的人。
“不知道。写到我记不清了为止。写到我忘了为止。”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你不会忘。”
先生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你记了三十年。你忘不了。”
先生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笔记本上,洇湿了一个字。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怕把字弄模糊了。那是一个名字,一个他记了三十年的人,一个他永远不想忘记的人。他的动作很急,很慌张,像孩子在保护最心爱的玩具。
“小江,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江波等著。他知道,先生要说的,一定是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那些东西像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了三十年,垒成了一座山。现在他要搬开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搬,搬得很慢,但很坚定。
先生站起来,走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笔记本。那本更旧,封面已经烂了,用一块蓝布包著。布也旧了,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叠得很整齐,像怕弄脏了里面的东西。他打开布,拿出笔记本,放在桌上。
那本笔记本很小,巴掌大,黑色的封皮,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灰纸板。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很久留下的痕跡。
“这是最早的。1960年的。”
江波拿起来,翻开。纸张已经发脆,一碰就要碎,他翻得很小心,像在拆炸弹,像在拆一封写了很久的信。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跡很年轻,很有力,和后来的不一样。后来的字跡很淡,很轻,像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像秋天的叶子,风一吹就落了。这些字很黑,很重,像刻在纸上,像刻在石头上,像刻在骨头里。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著:1960年3月。j组织。
他的手停了一下。1960年。他爸还没出生。先生那时候十岁。
“你十岁就知道j组织?”
先生点头。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那片废墟,看向更远的地方,看向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岁月。“我父亲是j组织的人。他也是警察。”
江波的手握紧了。
“他叫周怀远。1950年入警,1960年失踪。我十岁那年,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妈等了他很多年,等到头髮白了,等到眼睛瞎了,等到死了。他一直没有回来。她死的时候,还念著他的名字。她说,怀远,你回来了吗?我说,回来了。她笑了。她说,回来了就好。她不知道我在骗她。”
江波看著那本笔记本,手在发抖。先生也是j组织的孩子。和他一样。他的父亲是警察,被j组织害死了。他等了很多年,等不到他回来。他记了很多年,记那些名字,记那些对不起。他等了他爸,等了他,等了那些失踪的人。他等了三十多年。等到了他爸死,等到了他出生,等到了他长大,等到了他来找他。
“你父亲,查到了什么?”
先生摇头。他的眼睛看著窗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条江。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不知道。他只留下一本笔记本。就是这本。里面记了一些名字,一些地址,一些日期。我查了很多年,查到了j组织,查到了那些人,查到了那些事。然后我加入了j组织,为了查清真相。我等了很多年,等到了你父亲,等到了他查到了董建民,等到了他死。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我怕。我怕他们杀我,怕他们杀你父亲。我没有保护好他。”
江波合上笔记本,看著他。“你不是没有保护好他。你是在保护他。你等了很多年,等到了真相。你没有白等。”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看见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愧疚,后悔,悲伤,还有別的什么。
“你和他一样。犟。”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条江里。流走了,但还在。他想起他爸,想起那些笔记本,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他想起先生,那个等了三十多年的人,那个记了三十多年的人,那个说对不起的人。他想起那些家属,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都在这条江边,等著,记著,说著对不起。
“先生,j组织的首领,是谁?”
先生沉默了。
“你见过吗?”
先生摇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数著什么。“没有。他从来不露面。没有人见过他。他们叫他『愚者』。j是愚者的意思。也是审判的意思。他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还活著。他一直在。”
江波的手握紧了。愚者。j组织的首领。他还活著。他一直在。在哪里?在江城?在江边?在那间屋子里?还是在那片废墟里?他想起那张照片,那个站在江边的老人,那个戴著j戒指的人。他是愚者。他杀了那些人,他让那些人杀了那些人。他站在门口看著,然后转身离开。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了他爸,等到了先生,等到了他。他一直在。在江边,在城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你见过他吗?”
先生摇头。“没有。但我见过他的信。每一封都写著同一个字:j。”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j。那个符號,那个戒指,那个站在门口的人。他们都在找他。他也在找他们。他找了很多年,找到了先生,找到了那些笔记本,找到了那些名字。他没有找到愚者。他还在。他一直在。
“先生,我会找到他的。”
先生看著他。“小心。他不是人。他是鬼。”
江波点头。他走出小屋,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汤圆跟在后面,抬起头看著他。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琥珀,看著他,像是在问:我们还要找吗?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汤圆,我们还没找到他。”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传得很远很远,传到江面上,传到桥底下,传到那间小屋里。
江波上车,发动引擎。车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先生站在门口,挥著手。他的手很瘦,像一根枯枝,但还在挥著。他挥了挥手,然后车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那片废墟,那间小屋,先生,都不见了。只剩下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地。
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缓缓流著。愚者在哪里?他在江边?在城里?在那间屋子里?他也在看著他吗?他知道他在找他吗?他怕吗?他也会说对不起吗?还是他根本就不会说对不起?他是愚者,他是审判者。他杀了那些人,他让那些人杀了那些人。他不会说对不起。他只会站在门口看著,然后转身离开。
江波踩下油门,车驶下大桥,驶上回城的路。那些名字还在他心里,那些对不起还在笔记本里,那个愚者还在某个地方。他要找到他。不管他是人还是鬼,不管他躲在哪里,不管他等了多少年。他都要找到他。汤圆趴在后座,头枕在前爪上,安静地陪著。它知道,主人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它不知道那是哪里,但它会陪著。一直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