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名字在白板上掛了三天。
江波每天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像看一座墓碑。阿珍,小梅,秀英,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三十多个名字,三十多条命,三十多个对不起。先生记了他们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但没有人听到。现在江波看到了,他不能让这些人就这么没了。他不能让那些名字只是白板上的字,不能让那些命只是笔记本里的几行字。他们活过,笑过,哭过,爱过,然后死了。有人等过他们,有人找过他们,有人记著他们。
刘桐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查。查户籍,查档案,查家属。有的查到了,有的查不到。查到的,有的还活著,有的死了,有的搬走了,有的不知道去哪儿了。他每天打电话,从一个號码打到另一个號码,从一个城市打到另一个城市。他的声音从兴奋变成平静,从平静变成疲惫,从疲惫变成沉重。他每打完一个电话,就在名字旁边画一个勾。那些勾越来越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波sir,陈芳的家属查到了。她妈还活著,在芜湖,八十六了。”刘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波的手握紧了。“打电话了吗?”
刘桐点头。他低下头,看著桌上的电话,像在看一件很重的东西。“打了。她耳朵不好,听不清。她女儿接的。她说,她妈等了三十多年,一直在等。每年陈芳生日,她都包饺子,多摆一副碗筷。她说,她妈老糊涂了,有时候不认识人,但记得陈芳。每天起来都要问,芳芳回来了吗?”
江波沉默了很久。“告诉她,陈芳死了。被人害死的。凶手也死了。”
刘桐看著他,眼神里有犹豫。“她问,怎么死的?”
江波没有说话。怎么死的?被掐死的,被扔进江里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路过。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脸。然后他杀了她。她沉在江底,泡在冷水里,漂了不知道多远。三十多年了,她妈等了三十多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八十六了,还在等。每天起来问,芳芳回来了吗?
“告诉她,溺水。”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不清说什么。江波听见几个字:“对不起……是的……溺水……凶手已经死了……”然后是一阵沉默,很长,长得像那条江。刘桐掛了电话,抬起头。“她没哭。她女儿说,她听完以后,愣了很久,然后说,知道了。她回屋了。”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江面上灰濛濛的,什么也看不清。陈芳的妈知道了,等了三十多年,等来了一个“溺水”。她没有哭。她是哭不出来了,还是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回屋了,去做什么?去把那些饺子收起来?去把那副碗筷拿走?去告诉那个不会回来的人,你不用回来了,我知道了?
“波sir,王丽的家属也查到了。她爸死了,她妈也死了。还有一个弟弟,在上海。”刘桐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在考虑该怎么说。
江波转过身。“打电话了吗?”
“打了。他说,他等了很多年,以为姐姐出去打工了,不要他们了。他恨了她很多年。每年过年,別人家团圆,他们家少一个人。他爸喝闷酒,他妈偷偷哭。他恨她,恨她不回来,恨她不要这个家。现在知道了,他哭了很久。他说,他冤枉了她。”
江波没有说话。他走回白板前,在王丽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已查。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告诉家属,一个一个地让他们知道,他们等的人不会回来了。凶手死了,但那些人回不来了。那些等的人,等了一辈子,等来了一个电话,等来了几行字,等来了一句“溺水”。
“波sir,赵秀英的家属查不到。她的户籍註销了,档案也没有。没有人报过案,没有人找过她。她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刘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江波的手握紧了。“继续查。”
刘桐点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著,噼里啪啦的,像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屏幕上的页面一个接一个地跳转,都是查无记录。他查了很久,抬起头,摇头。“查不到。什么都没有。她可能不是江城人,可能从外地来的,可能没有家人,可能有家人但没找过她。她就像一滴水,落进江里,没了。”
江波走到白板前,在赵秀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有没有家人?她死了,有没有人等她?先生记下了她的名字,但不知道她是谁。他只是在后面写了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她听不到了。等她的人,也听不到了。
手机响了。老贺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犹豫什么。
“小江,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江波等著。
“你爸查的那个案子,我后来也查过。查了很多年,没查到。但我发现一件事。那些失踪的女人,有一个共同点。”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什么共同点?”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她们都在老浮桥那间屋子附近出现过。都在晚上。都是一个人。都穿著碎花衣服。都像一个人。”
江波的手握紧了。“像谁?”
老贺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你妈。像秀英。眼睛,鼻子,嘴巴,或者脸型。都有点像。不是很像,就是有点像。但那个人,那个鬼,他不在乎。只要有一点像,他就杀了她们。”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他妈。像秀英。那些人,都像他妈。她们在老浮桥那间屋子附近出现,在晚上,一个人,穿著碎花衣服。她们像他妈。那个人,那个鬼,他在找谁?他在找她?他在找他妈?他杀了那些像她的女人,因为不是她。他站在门口看著阿珍被杀,因为阿珍不像她。他站在江边看著他爸的警服从水里捞起来,因为他爸在找她。他找了三十多年,杀了三十多个人。他找的是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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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叔,你確定?”
“確定。我查了很多年。那些女人的照片,我一张一张地看,和你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比。都有点像。有的眼睛像,有的鼻子像,有的嘴巴像,有的脸型像。那个鬼,他在找一个替身。他找不到你妈,就杀那些像她的人。他疯了。”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窗边。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那个人,那个鬼,他在找秀英。他找了三十多年,杀了三十多个人。他站在门口看著阿珍被杀,站在江边看著他爸的警服从水里捞起来。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做。他只是找,只是杀。他找的是他妈,他杀的是像他妈的人。他疯了。他早就疯了。从他七岁掉进江里那天就疯了。
他拿起外套。“刘桐,我出去一趟。”
刘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去哪儿?”
“我妈那儿。”
秀英在家,正在包饺子。她站在灶台前,佝僂著背,手在案板上揉著麵团。麵粉沾在她手上,沾在袖口上,沾在围裙上。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一下一下地揉,像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看见江波进来,她抬起头,笑了。
“正好,饺子快好了。猪肉白菜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放了点虾皮,提鲜。”
江波看著她。花白的头髮,瘦削的脸,深深的皱纹。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青筋暴起。她低著头,认真地包著饺子,一个一个,摆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的,像士兵。她包得很慢,但每个都一样大,一样圆,一样好看。
“妈,你认识董建民吗?”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停在半空,捏著一个饺子,没放下去。“谁?”
“董建民。董建华的孪生哥哥。那个七岁掉进江里的人。那个被j组织救起来的人。那个杀了很多人的人。”
秀英想了想,眉头皱起来,额头的皱纹更深了。她摇头。“不认识。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江波看著她。“他认识你。他找了你很多年。”
秀英的手又开始包饺子,但动作慢了,像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她的手指在饺子皮上捏著,一下一下的,但没有了之前的那种节奏。“找我?为什么?”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浑浊但还有光的眼睛。“他喜欢你。”
秀英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著江波。她的眼睛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喜欢我?”
“那些失踪的女人,都长得像你。他杀了她们,因为不是她。他在找一个像你的人,找一个替身。他找了很多年,杀了很多人。”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案板上,滴在饺子上。她低下头,看著那些饺子。“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我从来没见过他。我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
江波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皮包骨头,手指上沾著麵粉。“妈,他死了。1998年跳江了。自己跳的。”
秀英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她低下头,看著那些饺子,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我是谁。他不知道你爸是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喜欢我,只是找像我的人。他杀了那些人,因为她们不是我。”
江波握著她的手,不说话。窗外的天黑了,屋里亮著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像镀了一层银。
秀英哭了很久。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不停地抖。江波坐在她身边,握著她的手。汤圆趴在旁边,安静地看著,偶尔动一动耳朵。
哭够了,秀英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的眼睛红肿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反而比之前更亮了。“饺子凉了,我再去热热。”
江波摇头。“不用。凉了也好吃。”
他们面对面坐著,吃凉了的饺子。饺子皮有点硬,馅有点凉,但秀英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江波看著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个人,那个鬼,找了她三十多年,杀了三十多个人。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流浪,在找他,在找他爸。她不知道有人在找她,有人在杀像她的人,有人因为她疯了。
吃完饺子,江波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乾净。秀英坐在沙发上,看著电视,声音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汤圆趴在她脚边,安静地陪著。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她。“妈,我走了。”
秀英点头。“小心点。”
江波出门,站在楼道里,点了根烟。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楼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汤圆跟出来,趴在他脚边。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像那些失踪的人,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等了很多年的人。他想起他爸,想起阿珍,想起小梅,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想起先生,想起他写的那些字,想起他说的那些对不起。他想起秀英,想起她包的那些饺子,想起她流的那些眼泪。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走,回去。”
汤圆站起来,跟著他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