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 第五十二章 遗物
    江波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读,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磨著他的心。信纸已经被他的手指攥得发皱,边角捲曲起来,有几处甚至被汗水浸得模糊了。他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隔著衣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烙铁,烫著他的胸口。
    先生是他爸的老师。一个等了他很多年的人。他住在江边那间小屋里,看著江水,看著这座城,看著所有人。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那些笔记本里,一笔一划地记下那些名字,然后在后面写一句“对不起”。这三个字,他写了三十多年。
    箱子里还有几本笔记本,摞得整整齐齐,一共六本,大小一样,封面都是深蓝色的硬壳纸,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灰纸板。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钢笔写著两个字:一舟。是他爸的名字。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江波拿起那本,翻开。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捲曲,翻的时候要很小心,稍一用力就会碎。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从1980年他爸入警,到1992年他爸牺牲,十二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他爸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查过的案子。先生把他爸的一切都记了下来,像在守护一件易碎的宝物。
    “1980年9月1日。一舟来了。他站在门口,背著行李,眼睛很亮。他说,老师,我要当个好警察。我说好。他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像个孩子。那是他最后一次笑得那么无忧无虑。”
    “1982年3月。一舟破了第一个案子。是一个盗窃案,不大,但他很高兴。他跑到我办公室,门都没敲就闯进来,说,老师,我找到了。我说找到了什么?他说,找到了做警察的意义。那天晚上他请我喝酒,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著了。我给他披了件衣服,他梦里还在笑。”
    “1985年7月。一舟认识了秀英。他带她来见我,说,老师,我要结婚了。我说好。他笑得很开心。很多年没见他那么开心了。秀英是个好姑娘,眼睛很亮,和一舟一样。他们站在一起,像两棵年轻的树,根扎在江边的泥土里,枝叶朝著天空生长。”
    “1990年5月。一舟查到了董建民。他来找我,说,老师,那个人有问题。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为什么不抓他?我说没有证据。他看著我,眼神里有失望。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我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很久。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1992年12月20日。那一页只有几行字,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
    “一舟走了。我查到了真相,但我没有证据。我恨自己。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告诉他?我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我是他的老师。我答应过自己,要保护好他。我没有做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淡,更轻,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又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一舟,对不起。”
    江波合上笔记本,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爸的老师,先生。他在这里住了很多年,记了很多年,等了很多年。等到了他。然后他走了。他去了哪里?他去找他爸了?还是去找那些他亏欠的人?还是他只是老了,走不动了,找一个地方安静地离开。
    江波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秘密,都在这本笔记本里,像被时间压扁的標本,等著有人来发现,等著有人来为他们做最后的了结。
    江波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那些人,有些做了错事,有些被命运裹挟,有些在黑暗中挣扎,有些在沉默中等待。都在这本笔记本里,等著一个最终的交代。
    他放下第二本,拿起第三本。封面上写著:她们。
    翻开,里面记的是那些失踪的女人。江波看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手在发抖。先生记下了他们,每一个都记下了。他知道她们是谁,知道她们在哪里。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只是记下来,然后在后面写一句“对不起”。他是在还债。还他欠她们的债,还他欠这座城市的债。但那些死去的人,回不来了。
    他放下第三本,拿起第四本。这本很薄,只有十几页。翻开,里面记的是先生自己的事。从1992年他爸走的那一年,到他失踪的那一年。
    “1992年12月20日。一舟走了。我查到了真相,但我没有证据。我恨自己。”
    “1993年3月9日。阿珍出事了。我在附近,但我没有进去。我害怕。”
    “1993年3月10日。小梅也出事了。我也没有进去。我还是害怕。”
    “1998年12月20日。该走的人都走了。我还活著。我该做些什么了。”
    “老关走了。他是我最后一个认识的人了。现在我也该走了。小江,如果你看到这些,替我跟一舟说一声,老师对不起他。老师不是坏人,但老师也没能做个好人。我只是个看见了一切,却什么都没做的懦夫。”
    江波合上笔记本,眼泪止不住地流。先生走了。他去了哪里?他去找那些他亏欠的人了?还是他只是老了,走不动了,找一个地方安静地离去?他会不会像老关一样,消失了,再也找不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江水还是那条江水,桥还是那座桥,塔还是那座塔。先生走了,去了哪里?他还会回来吗?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先生走了。”
    汤圆叫了一声,在空旷的小屋里迴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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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波把那些笔记本装进箱子,抱著走出小屋。风大了些,吹得荒草沙沙响,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茅草的屋顶,石头的墙,木头的门。先生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他看著江水,看著这座城,看著所有人。他等了他很多年。现在他走了。
    他走到车边,把箱子放在后座。汤圆跳上去,趴在箱子旁边,像是怕它丟了。江波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回到市局,已经是下午了。刘桐还在,他的眼睛红红的,桌上摊著好几本卷宗。看见江波抱著箱子进来,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波sir,找到了?”
    江波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刘桐凑过来,看见那些笔记本,愣住了。“这是——”
    江波点头。他走到白板前,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那些名字,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不知道。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著。有的有家人,有的没有。他们被江水吞没了,被这座城市遗忘了。但先生记下了他们。每一个都记下了。
    刘桐看著那些名字,沉默了很久。那些名字在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像一片无声的碑林。“波sir,这些人,都要查吗?”
    江波点头。“查。每一个都查。他们不能就这么没了。先生记了他们三十多年,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消失在时间里。他们的家人等了一辈子,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不清说什么。但他的语气很坚定,像在履行一个庄严的承诺。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夜色。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远处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河。那些名字,像这条河一样,流走了,但还在他心里。
    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些字。一页一页的,像一部很长的书。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后悔。他记了三十多年,等了他很多年。等到了他。然后他走了。
    他想起那些家属。陈芳的妈妈,八十六岁了,还在等。每年生日,多摆一副碗筷。李梅的姐姐,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听说妹妹不会再回来,只说了一句“把碗筷收了吧”。刘小琴的哥哥,找了很多年,贴了很多寻人启事,花了很多钱。他爸妈死的时候,都在念叨女儿的名字。周正,每年都来,给儿子扫墓,给那个见死不救的人扫墓。他等了三十多年,等来了一句“他见死不救”。他笑了,说都死了,还说什么对不起。
    那些名字,那些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不该被遗忘。他们不能白死。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我们做到了吗?
    “汤圆,我们找到他们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传得很远,像是在告诉那些江底的人:你们没有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