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 第五十一章 江边
    雨停了。江波把车停在老浮桥拆迁区的入口,熄了火。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著泥土的腥味和江水的潮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像是野草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来的。天还是灰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手指,照在湿漉漉的废墟上,亮得刺眼。那些光落在水洼里,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花。
    推土机还停在那儿,锈跡斑斑的,雨水从它的钢铁身躯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眼泪,打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泥花。履带陷在泥里,生了锈,一动不动的,像一只死去的巨兽。那间屋子还在,歪歪扭扭地立著,墙上那张年画还在,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年画被雨水浸得发胀,顏色洇开来,胖娃娃的脸变形了,眼睛和嘴巴歪歪扭扭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江波下车,汤圆跟在后面。它的爪子踩在湿泥上,留下一个个小坑,泥水从爪缝里挤出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它低著头,鼻子贴著地面,东闻闻西嗅嗅,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也竖著,像是发现了什么。江波站在那间屋子前,看了很久。墙上的裂缝比以前更宽了,砖缝里长出了青苔,湿漉漉的,绿得发黑。门框歪了,门板也朽了,上面还有去年贴春联留下的浆糊痕跡,红纸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块一块的褐色印记。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先生住在江边。他一直都在。”哪条江?长江?青弋江?还是別的江?先生是谁?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那个说话很慢、眼神很冷的人?那个从来没有人见过真面目的人?他住在江边,哪条江?长江从江城穿过,青弋江从老浮桥流过,还有漳河,还有水阳江。哪条江才是他的江?
    他转身,往江边走。脚下是碎石子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积了水,有的地方是烂泥。汤圆跑在前面,东闻闻西嗅嗅,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又往前跑。江边很安静,只有江水哗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拍打著岸边的石头,像心跳。风停了,江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映著灰濛濛的天,云在水里走,很慢,很慢。远处有一条渔船,慢悠悠地划过来,船上的老人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看不清脸。桨划进水里,又抬起来,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来,把云的倒影打碎了。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它看过多少人,多少事,多少秘密。那些沉在江底的人,那些消失在江水里的证据,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他想起他爸,想起阿珍,想起小梅,想起那些失踪的人。他们都死在这条江里,或者被这条江吞没了。先生也住在这条江边。他住在哪里?那间屋子?还是別的什么地方?
    汤圆突然叫起来,衝著江边的一堆废墟。那堆废墟是几间房子的地基,砖头瓦砾堆在一起,长满了荒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摇晃。江波走过去,拨开杂草。草叶子很锋利,划在手背上,火辣辣的疼。废墟后面,有一条小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被荒草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路面上铺著碎石头,石头缝里也长了草,但草被踩过,倒伏在地上,说明最近有人走过。
    小路通向江边,通向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他沿著小路走,汤圆在前面跑著,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小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荒草和碎石,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柳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头髮。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江边有一间小屋,很小,只有一间,屋顶是茅草的,已经发黑,长满了青苔,墙是石头砌的,石头缝里填著黄泥,有的地方泥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缝。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乾净了,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框歪了,门板也翘了,关不严实。
    江波站在小屋前,看了很久。这间小屋,他从来没来过,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它藏在废墟后面,藏在荒草和柳树后面,藏在所有人的视线外面。门虚掩著,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霉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著旧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他推开门,嘎吱一声,很响,在安静的江边格外刺耳。汤圆跟在他脚边,也进去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窗户上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著,塑料布已经发黄变脆,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是木头做的,很旧,但很结实。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叠成豆腐块,是军队的叠法。桌上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很亮,一个水杯,搪瓷的,印著“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一本翻开的书,扣在桌上,是旧版的《道德经》,纸张发黄,边角捲曲。
    墙上掛著一张照片。
    江波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髮全白,穿著一件深色大衣,站在江边,看著江水。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但那背影,那站姿,那微微佝僂的背,和他在铁盒里找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先生。这是先生。他住在这里。他一直住在这里。在老浮桥,在那间屋子旁边,在江边。他住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看著那些人来了又走了,看著那些女人失踪,看著他爸死,看著阿珍被杀。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做。他站在江边,看著江水,看著这座城,看著所有人。他像一尊雕像,一个幽灵,一个鬼。
    他的手在发抖。照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指碰到照片背面,有什么凹凸不平的感觉。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字,字跡很淡,很轻,像是怕人看见:“一舟的学生。我等了你很多年。”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擦了擦,把照片放回墙上。
    环顾四周。屋里很简陋,但很乾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灰,水杯里还有半杯水,是清的。有人住在这里,最近还住过。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翻开的《道德经》。翻到的那一页,是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书页的空白处,有铅笔写的批註,字跡很小,很密:“一舟说,道是江,一是人,二是善恶,三是生死。万物皆从此来,万物皆从此去。”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爸说过的话。他爸的老师记下来了。他翻开下一页,也有批註:“一舟问,善恶有报吗?我说有。他不信。他说,那为什么坏人还在,好人死了?我没有回答。”
    他把书放下。汤圆在屋里嗅著,突然衝著床底下叫起来。叫声很急,很尖,尾巴竖得直直的,耳朵也竖著。江波蹲下去,往床底下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切进黑暗。床底下有一个木箱子,不大,落满了灰,灰很厚,但箱子表面有手印,是新的,最近有人动过。
    他拉出来,打开。箱子里是一沓信,还有几本笔记本,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写著三个字:给小江。
    江波愣住了。给他的?谁写的?他拿起信封,翻过来。没有寄信人,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折得很整齐,摺痕很深,像是折了很多次。展开,字跡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
    “小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我是你父亲的老师。也是j组织的首领。他们叫我先生。”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是我最好的学生。他聪明,勇敢,正直。他查到了j组织,查到了我。我让他別查了,他不听。他说,老师,你在做什么?那些人是你杀的?我说不是。他说,那是谁?我说,是另一个人。他不信。他继续查。然后他死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擦了擦,继续看。
    “我不是坏人。我加入j组织,是为了查清真相。他们做了很多坏事,杀了很多人。我需要证据,需要时间。我等了很多年,终於等到了。董建民是他们的人,他杀了很多人。我查到了他,也查到了他们的首领。但我不敢说,我怕。我怕他们杀我,怕他们杀你父亲。你父亲死了以后,我后悔了很多年。我不该让他查。我不该让他死。”
    信纸被江波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字跡模糊了。他小心地避开那块,继续往下读。
    “小江,你要小心。j组织还在。他们不会放过你。但你要查下去,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你爸,为了阿珍,为了小梅,为了那些没有名字的人。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你来。现在你来了,我可以走了。箱子里,是我这些年查到的所有证据。你拿去吧。”
    江波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他爸的老师。先生。j组织的首领。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救了他爸,还是害了他爸?他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他来。等到了他。然后他走了。去了哪里?
    他放下信,拿起那本笔记本。封面上写著两个字:一舟。是他爸的名字。他翻开第一页,写著日期:1980年。是他爸入警的那一年。里面记的都是他爸的事,他查的案子,他认识的人,他走过的路。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每一页都有先生的字跡。
    “1980年9月。一舟来了。他很年轻,眼睛很亮。他说,老师,我要当个好警察。我说好。”
    “1982年3月。一舟破了第一个案子。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他说,老师,我找到了。我说找到了什么?他说,找到了做警察的意义。”
    “1985年7月。一舟认识了秀英。他说,老师,我要结婚了。我说好。他笑得很开心。很多年没见他那么开心了。”
    “1988年10月。一舟开始查j组织。他问我,老师,你知道j组织吗?我说知道。他说,你为什么不查?我说查了,查不到。他说,我来查。”
    “1990年5月。一舟查到了董建民。他说,老师,那个人有问题。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为什么不抓他?我说没有证据。”
    “1992年12月15日。一舟来找我。他说,老师,我被人跟踪了。我说是谁?他说,一个跛脚的人。我的手在抖。我知道那是谁。但我没说。”
    “1992年12月20日。一舟死了。我查到了凶手,是董建民。但我没有证据。我恨自己。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告诉他?我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我是他的老师。我答应过自己,要保护好他。我没有做到。”
    江波合上笔记本,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爸的老师,j组织的首领,先生。他住在这里,等了他很多年。等到了他。然后他走了。他去了哪里?他去找他爸了?还是去找j组织的人?还是他只是老了,走不动了,找一个地方安静地死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江水。江水还是那条江水,桥还是那座桥,塔还是那座塔。他爸的老师,j组织的首领,先生。他住在这里,等了他很多年。等到了他。然后他走了。
    他走出小屋,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一道更大的缝,阳光从缝里倾泻下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干了,蓬鬆起来,在阳光里泛著金色的光。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温热的,湿湿的。
    “汤圆,先生是我爸的老师。他等了我很多年。”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江边迴荡,传得很远很远。
    江波站起来,往回走。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茅草的屋顶,石头的墙,木头的门。先生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他看著江水,看著这座城,看著所有人。他等了他很多年。他走了,去了哪里?他还会回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继续查。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失踪的人,为了他爸,为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