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回到市局的时候,刘桐还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走廊里听不清说什么,只有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他的手指绕著电话线,一圈一圈的,缠上又放开,放开又缠上。他面前的桌子上摊著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芜湖、九江、岳阳、黄冈、南昌,还有更多的地方,合肥、安庆、池州、铜陵、马鞍山,每一个他打过电话的城市,每一个他查到的家属住的地方。那些红圈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又像一条没有尽头、不知疲倦的路。地图的边角已经捲起来了,被他的胳膊压著,压出一道一道的摺痕。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刘桐掛了电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镜片上有一层雾气,鼻樑上有镜架压出的红印。他用袖子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
“波sir,李梅的家属查到了。她姐还活著,在合肥。八十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她女儿接的电话,说老太太一直念叨,梅子什么时候回来。每年过年都要多摆一副碗筷,李梅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每年都要做,做了就放在那儿,等凉了,倒了,第二天再做。她女儿说,老太太糊涂了,有时候不认识人,但记得李梅,记得她爱吃糖醋排骨。”
江波的手握紧了。“告诉她了吗?”
刘桐点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她女儿说,老太太听完以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把碗筷收了吧。她女儿说,妈,你不等了?老太太说,不等了。说完就闭上眼睛,像是睡著了。她女儿叫她,她不答应。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说,梅子小时候,最爱穿碎花裙子。”
江波走到白板前,在李梅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已查。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告诉家属,一个一个地让他们把碗筷收起来,把糖醋排骨倒掉,把那个不会回来的人从心里挪走。那些等的人,等了一辈子,等来了一个电话,等来了几行字,等来了一句“溺水”或“失踪”,然后说,不等了。不是不想等了,是等不起了。八十六了,八十了,眼睛瞎了,腿断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还在等。现在不用等了。那个人不会回来了。她最爱穿碎花裙子。
“波sir,刘小琴的家属也查到了。她妈死了,她爸也死了。还有一个哥哥,在铜陵。他说,他找了很多年,到处贴寻人启事,到处问,到处求人。花了很多钱,跑了很多地方,没有结果。他妈死的时候,一直念叨她的名字。他爸死的时候,也一直念叨。他说,现在知道了,可以给他妈他爸上坟的时候说一声了。他还说,小琴小时候,最喜欢去江边玩,喜欢看船,喜欢看水。她失踪那天,就是去江边。他一直后悔,那天没有陪她去。”
刘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江波没有说话。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些字:刘小琴,女,二十岁,服务员。1992年11月3日失踪。老浮桥。被董建民掐死,扔进江里。她是第四个。对不起。二十岁,刚工作没多久,还没有嫁人,还没有孩子,还没有活够。她喜欢去江边玩,喜欢看船,喜欢看水。她失踪那天,就是去江边。她哥哥一直后悔,那天没有陪她去。他不知道,就算他陪她去,也救不了她。那个人会等她一个人,等她落单,等她走到没有人的地方。他等了很久,等了很多个晚上,等了很多个像她的人。
“波sir,还有一个人。”刘桐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在考虑该怎么说。他翻到笔记本的后面几页,那些页面的纸更黄了,边角卷得更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发脆了,一碰就要碎。
江波转过身。“谁?”
刘桐从箱子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指著上面的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写在页角,字跡很淡,很轻,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笔尖几乎没碰到纸。周平,男,七岁。1985年7月淹死在老浮桥。被董建民见死不救。他是周正的儿子。周正等了他很多年。每年都来扫墓。对不起。
江波的手握紧了。周平。周正的儿子。七岁,淹死在老浮桥。董建民救了他的孪生弟弟,没有救他。他看著他挣扎,看著他沉下去,看著他死。他走了,没有回头。周正等了他很多年,每年都来扫墓,每年都站在江边,看著江水,看著那个他儿子淹死的地方。他查了很多年,查到了真相,不敢说。他怕,怕那个人杀他,怕他杀他家人。他活著,像一个死人。他等了三十多年,等来了一个电话,等来了几行字,等来了一句“对不起”。他儿子七岁,喜欢去江边玩,喜欢看船,喜欢看水。他淹死的那天,就是去江边。他爸爸跳下去救他,没救上来。摸到他的手,滑了。再摸,没有了。
江波看著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打电话了吗?”
刘桐摇头。他的手指在电话上停著,没有拿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的儿子是被见死不救的?说那个人已经死了?说他等了很多年,等来了一句对不起?”
江波拿起电话,拨了周正的號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周正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刚睡醒,又像一直没睡,像砂纸磨过石头。
“周正,是我。江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江波听见了呼吸声,很重,像在压抑什么。
“查到了?”
“查到了。你儿子周平,1985年7月淹死在老浮桥。董建民见死不救。他救了自己的孪生弟弟,没有救你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久得江波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更重了,像一个人在哭,但忍著不发出声音。
“我知道。”周正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江水在低语。“我一直知道。我看见他了。他救了一个孩子,走了。我儿子在水里喊救命,他没有回头。我跳下去,没来得及。水太深了,太急了。我摸到我儿子的手,滑了。再摸,没有了。我摸了好久,在水底摸,摸到石头,摸到水草,摸到烂木头,就是摸不到他。”
江波的手在发抖。“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他是警察,他是好人,他救了人。我说他见死不救,谁信?他救了一个,没救另一个。他没错。他只是没有救我儿子。他救的那个孩子,后来也死了。跳江了。他救了他,他活了三十年,然后跳江了。我儿子没活成。谁活得更久?谁更幸运?”
江波沉默了很久。“周正,对不起。”
周正笑了,笑得很轻,很苦。那笑声在电话里显得很空洞,像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不用对不起。他死了,我儿子也死了。都死了。还说什么对不起。我每年去扫墓,给他扫,也给我儿子扫。他们葬在一个公墓里,隔了几排。我站在我儿子墓前,能看见他的墓。我站在他墓前,能看见我儿子的墓。他们都在看著我。一个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一个问我,为什么要救他?我不知道。我谁都没救。”
电话掛了。江波站在那儿,握著电话,听著嘟嘟嘟的声音。他把电话放下,走到窗边。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江水还是那条江水,桥还是那座桥,塔还是那座塔。那个七岁的孩子淹死在江里,他的父亲跳下去救他,没救上来。他摸到他的手,滑了。再摸,没有了。他等了很多年,等来了一个电话,等来了一句“他见死不救”。他笑了,说都死了。还说什么对不起。
刘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的眼镜片上还有雾气,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波sir,那些名字,都查完了。”
江波转过身。白板上那些名字旁边,有的写著“已查”,有的画著圈。已查的,是查到了家属的。画圈的,是查不到的。查不到的,像赵秀英,像高德明,像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们消失了,没有人找过他们,没有人等过他们。他们像一滴水,落进江里,没了。他们也有名字,也有脸,也有爱穿的衣服,也有爱吃的东西。但没有人记得了。先生记得,但他也走了。
“波sir,还有一件事。”刘桐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江波。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发黄,边角捲曲,表面还有几道摺痕,像是被折过又展平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著两条辫子,辫子又粗又长,搭在肩膀上。穿著碎花布衫,小碎花的,深色的底子,浅色的花。她站在江边,身后是中江塔,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她笑得温柔,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眉眼和秀英很像,但更年轻,更亮,像刚升起的太阳,像还没被风雨打过的花。
“这是谁?”江波问。
刘桐指著照片背面的一行字。字跡很淡,很轻,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笔尖几乎没碰到纸。秀英,1985年。先生拍的。
江波的手在发抖。先生拍的。他拍过秀英。他认识秀英。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只是拍下来,然后在后面写一个名字。他拍过阿珍,拍过小梅,拍过那些失踪的女人。他也拍过秀英。他站在江边,看著她们,拍下她们。他知道她们会死,但他没有告诉她们。他只是在笔记本里写下她们的名字,写下日期,写下地点,然后写一句对不起。他拍了秀英,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住哪里,知道她在等谁。他没有告诉她有人在找她,有人在杀像她的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下来,然后藏起来。
江波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秀英站在江边,笑得温柔。风吹起她的头髮,裙摆在风里飘著。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不知道有人喜欢她,不知道有人因为喜欢她而杀人。她只是在江边站著,笑著,等一个人。她等了那个人很多年,等到他死了,等到他的儿子来找她。她不知道,有一个人在找她,找了三十多年,杀了三十多个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刘桐,查一下先生的身份。他叫什么,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加入j组织。所有的,都查。”
刘桐点头。
江波走到白板前,把那张照片贴在中间。秀英,1985年。她站在江边,笑得温柔。旁边是那些失踪女人的名字,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她们都像她,都不是她。那个人杀了她们,因为不是她。先生拍了她们,因为她们像她。他们都是因为她。
天亮的时候,刘桐查到了。
“波sir,先生的身份查到了。他叫周远山。1950年生,1980年入警,1998年失踪。他是周正的哥哥。”
江波愣住了。周正的哥哥?那个每年去扫墓的人,那个儿子淹死在江里的人,他的哥哥是先生?那个在笔记本里写下“对不起”的人,是周正的哥哥?那个看著他侄子淹死没有去救的人,是周正的哥哥?
“他是你父亲的老师。也是周正的哥哥。周平是他的侄子。他看著他侄子淹死,没有去救。他站在江边,看著,然后走了。和董建民一样。他回来告诉周正,平儿没了。周正问他,你在哪儿?他说,在江边。周正问他,你看见了?他说,看见了。周正问他,你为什么不去救?他没有说话。”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先生是周正的哥哥,是周平的伯父。他看著他侄子淹死,没有去救。他站在江边,看著,然后走了。和董建民一样。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看著別人死,然后转身离开。一个看著阿珍死,一个看著周平死。一个说对不起,一个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阿珍听不到了,周平也听不到了。他们听不到了,他们也回不来了。
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些字:周平,男,七岁。1985年7月淹死在老浮桥。被董建民见死不救。他是周正的儿子。周正等了他很多年。每年都来扫墓。对不起。他记下了,写了对不起。但他没有去救。他站在江边,看著他的侄子淹死,看著他的弟弟跳进江里救人,看著他的手滑了,看著他儿子沉下去。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笔记本里写了一句对不起。他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写了三十多个名字,写了三十多句对不起。他没有救过一个人。他只是在写。
江波拿起电话,打给周正。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周正的声音很疲惫,像一夜没睡,像很多年没睡。
“周正,先生是你哥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江波听见了呼吸声,很重,像一个人在喘气,又像一个人在压抑什么。
“是。他是我哥。”
“他知道周平会死?”
周正的声音很轻。“知道。他看见了。他站在江边,看见了。他没有去救。他回来告诉我,平儿没了。我问他,你在哪儿?他说,在江边。我问他,你看见了?他说,看见了。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去救?他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了。走了以后,再也没回来。他变成了先生,变成了j组织的人。他不是我哥哥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他是你哥哥。他是周平的伯父。”
“他是先生。他是j组织的人。他不是我哥哥。我哥哥死了。1985年就死了。站在江边,看著他侄子淹死,没有去救的那个人,不是我哥哥。是先生。我哥哥不会看著平儿死。他会跳下去,会把他拉上来,会把他抱回家。我哥哥会那样做。那个人不会。”
电话掛了。江波站在那儿,握著电话,听著嘟嘟嘟的声音。他把电话放下,走到窗边。
天亮了。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江水还是那条江水,桥还是那座桥,塔还是那座塔。先生走了。他去了哪里?他去找他爸了?还是去找j组织的人?还是他只是老了,走不动了,找一个地方安静地死去了?他会不会像老关一样,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他会不会像董建民一样,跳进江里,再也不上来?他会不会像那些失踪的人一样,变成白板上的一个名字,笔记本里的一行字,一句“对不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继续查。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失踪的人,为了他爸,为了先生,为了周平,为了周正,为了那些把碗筷收起来的人,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我们还要找吗?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汤圆,我们还没找到他。”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