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 第四十九章 周正
    天亮的时候,江波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一个小时,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那些照片,那些发黄的卷宗。他闭上眼,看见董建华站在江边,笑著,阳光照在他脸上,很亮,很暖,像夏天的江水。他又看见另一个人,同样的脸,没有笑,站在门口,逆著光,只有轮廓,像一张剪影。两个人,一张脸,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子里。光里的那个跳了江,影子里的那个七岁就死了。活下来的那个,是鬼。死了的那个,也是鬼。他们都是鬼。
    汤圆趴在他脚边,也累了,睡得沉沉的,连耳朵都不动了,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江波摸了摸它的头,它没醒,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河。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还有菜贩子蹬三轮车的吱呀声。这座城市又醒了,但那些秘密还睡著。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眼圈发黑,头髮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眼镜片上还有指纹,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波sir,查到了。周正的资料。他確实是董振华的部下,在省厅档案处干了二十多年,一直没升上去。这个人很不起眼,平时话不多,也没什么朋友,在单位里像透明人一样。但他有一个习惯——每年都会来一趟江城。”
    江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什么时候?”
    “每年3月。1999年开始,一直到现在。二十五年了,每年都来,从不间断。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是月末,但从来没落过。”
    江波的手握紧了。每年3月。3月是阿珍死的月份,是他爸失踪的月份,是那些女人消失的月份。3月的江水最冷,3月的风最大,3月的江边很少有人去。他每年都来,来干什么?来上坟?来还债?还是来確认那些秘密还在不在?二十五年,他从三十多岁来,来到五十多岁。他的头髮白了,背驼了,但他还是来了。
    “他来了以后,去哪儿?”
    刘桐翻了翻文件夹,抽出几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从监控里截的,画质很模糊。“每次来,都去老浮桥。在那里待一会儿,大概半个小时,站在江边,看著江水。然后去公墓。公墓里有三个墓,一个是董建华的,一个是郑建国的,还有一个——没有名字。”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名字的墓。谁葬在那里?是那个七岁就淹死的孩子?是那个顶替了董建华的人?还是那个站在门口看著的鬼?为什么没有名字?是不敢写,还是不能写,还是不知道该写什么?
    “那个墓,什么时候立的?”
    刘桐看了看资料。“1998年。立墓的人,是周正。公墓的记录上写的是『周正立』,没有逝者姓名,没有年龄,没有性別,什么都没有。”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刺眼。他眯著眼,看著那片光,看著那些碎金在波浪里跳跃。1998年,董建华死了,郑建国死了,那个没有名字的人也死了。一年死了三个人,都在老浮桥,都跳了江,或者被推下了江。周正每年都来,给他们扫墓,给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扫墓。他知道那个人是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知道那个人的脸,知道那个人的秘密。他什么都知道。他沉默了二十五年。
    “周正现在在哪儿?”
    刘桐看了看手机。“在江城。他昨天来的,坐长途车,住在老浮桥附近的一家旅馆,就是老浮桥街上那家小旅馆,离江边只有两百米。今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出门了,往江边去了。”
    江波抓起外套。“走。”
    老浮桥。又是老浮桥。
    江波站在那家旅馆门口,看著那扇玻璃门。旅馆很小,夹在一家麵馆和一家杂货店中间,招牌上的字褪色了,看不清名字,只能隱约看见“旅社”两个字。门是玻璃的,贴著磨砂膜,看不清里面,只透出昏黄的灯光。麵馆的老板娘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杂货店的老板在搬货,一箱一箱的啤酒往店里搬,看见他,也看了一眼。
    他推门进去。前台坐著一个老太太,正在织毛衣,毛线是红色的,织了一半,看不出是什么。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指很灵活,一针一针的。看见江波,她抬起头。
    “住店?”
    江波出示证件。“周正住哪个房间?”
    老太太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毛衣针,摘下老花镜。“203。他出去了,说去江边走走。他每年都来,每年都住我这儿。二十多年了。”
    江波转身就走。
    老浮桥的江边,风很大。十一月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和寒意,吹得人脸上生疼。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缓缓流著,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片碎银。远处有几条渔船,在风里摇晃,船上的渔网晾在竿子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旗。
    江边有一条小路,铺著碎石子,弯弯曲曲的,通向那片废墟。石子被江水冲刷得很光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两边的荒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江波沿著小路走,汤圆在前面跑著,鼻子贴著地面,东闻闻西嗅嗅。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江边,背对著他。中等身材,穿著深色夹克,头髮花白,很稀疏,能看到头皮。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著,看著江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露出光禿禿的头顶。他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汤圆也走过来,在他脚边嗅了嗅,然后趴下,安静地陪著。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看著江水。他的侧脸很普通,皱纹很深,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盯著江面,像在找什么。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早知道他会来,像等了很久。
    江波没有说话。
    那个人转过头,看著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瞳孔里映著江水的光。他看著江波,看了很久,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江波看见了他眼角的泪光。
    “你和你爸长得一模一样。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谁。”
    江波的手握紧了。“你认识我爸?”
    周正点头。他的目光从江波脸上移开,又看向江水。“认识。他是好人。比我好,比所有人都好。他查案子不要命,也不管你是谁。他查到谁头上,就查到底。”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江水在低语。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这个站在江边哭了很久的人,这个每年都来、每年都站在这里看著江水的人。他失去了儿子,查到了真相,却不敢说。他每年都来,给儿子扫墓,给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扫墓。他活著,像一个死人。
    “那个墓,是谁的?”
    周正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恍惚,有些悲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我儿子的。”
    江波愣住了。儿子的墓。没有名字。没有年龄,没有性別,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立在那里二十五年。
    “他叫什么?”
    周正转过头,看著江水。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滴在石头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著。
    “他叫周平。七岁那年,淹死在江里。就在这儿。”
    江波的手在发抖。七岁,淹死在江里。和董建华一样,和那个孩子一样。都是七岁,都是江边,都是淹死的。江水吞了他们,吐出来一些,留下一些。
    “他淹死的那天,董建华也在?”
    周正点头。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一件他反覆说过很多遍的事。
    “他们在江边玩,一起掉进去的。董建华被人救上来了,我儿子没有。救董建华的人,是那个人。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救了董建华,没有救我儿子。他游过去,抓住董建华,把他拖上岸。我儿子在水里挣扎,喊救命,他没有回头。他背著董建华走了。”
    江波的心沉了下去。那个人,救了董建华,没有救周平。他选择了谁活,谁死。他游过周平身边,抓住了董建华。他听见周平喊救命,没有回头。他走了,留下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水里挣扎,沉下去,再也没有上来。
    “后来呢?”
    周正擦了擦眼泪。他的袖子湿了一大片,顏色深了一块。“后来,那个人顶替了董建华的身份,当了警察。我查了很多年,查到了他,查到了j组织,查到了那些失踪的女人。我不敢说,我怕。我怕他杀我,怕他杀我家人。他连一个七岁的孩子都能见死不救,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江波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这个人,这个站在江边哭了很久的人。他失去了儿子,查到了真相,却不敢说。他每年都来,给儿子扫墓,给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扫墓。他活著,像一个死人。他沉默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每天都是3月。
    “你为什么现在说?”
    周正看著他。他的眼睛红了,但很亮。
    “因为你来了。因为你在查。因为你爸查过。因为那些人,不能白死。我儿子死了二十五年,那些女人死了三十多年,你爸死了三十三年。够了。该有人说了。”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江水。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吹得他的头髮往后飘,吹得他的衣服贴在身上。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人,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失踪的人,为了那个七岁就淹死的孩子,为了那个站在江边哭了二十五年的父亲。
    周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个,给你。我查了二十五年,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
    江波接过信封,很薄,像是只有一张纸。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穿著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笑得阳光灿烂。董建华。另一个站在他旁边,穿著便衣,低著头,看不清脸。那个人的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戒指。
    背面写著一行字:1992年,江城公安局。那个人,是真正的鬼。
    江波的手在发抖。这张照片,和老关拍的那些,角度不同,但人是一样的。那个低著头的人,那个戴著戒指的人,那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站在董建华旁边,像他的影子。他是他的影子,还是他是他的主人?
    周正看著他。“那个戒指,是j组织的標誌。我查到了。他叫董建民。董建华的孪生哥哥。”
    江波愣住了。“董建民?”
    周正点头。“董建华的父亲,是双胞胎。他自己也是双胞胎。他们家,代代都有双胞胎。董建民是哥哥,董建华是弟弟。七岁那年,董建民掉进江里,淹死了。活下来的,是董建华。但他们换了身份。活下来的,顶替了死去的那个。董建华成了董建民,董建民成了董建华。谁是谁,谁也分不清。”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活下来的,顶替了死去的那个。董建华成了董建民,董建民成了董建华。谁是谁,谁也分不清。他们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命运。一个当了警察,一个当了鬼。一个站在阳光下,一个站在阴影里。一个救了人,一个见死不救。一个跳了江,一个淹死在七岁。
    “董建民,现在在哪儿?”
    周正看著江水。“死了。1998年,跳江了。自己跳的。他留了一封信,说对不起很多人。说他做了错事。说他该还了。他跳下去的地方,就是我儿子淹死的地方。”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风很大,吹得江面起了波浪,一波一波的,拍打著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响声。那个人,那个鬼,跳进了他淹死弟弟的江里,跳进了周平淹死的江里。他是在还债。还他欠弟弟的债,还他欠周平的债,还他欠那些女人的债,还他欠这座城市的债。他还了,但那些死去的人,回不来了。
    周正转过身,看著他。“江波,你要小心。那个人虽然死了,但他的同伙还在。j组织还在。他们不会放过你。”
    江波点头。“我知道。”
    周正走了。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放下了什么。江波站在江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里。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他叫董建民。他是鬼。”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江边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