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 第四十八章 余波
    江波从看守所回来,直接去了秀英那儿。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楼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像一条阴阳分割的河流。他摸黑上了五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电视机的声音,很小,像是在放什么老片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台词。他敲了敲门,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
    秀英开门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她的眼神从困惑变成担忧,从担忧变成心疼。她穿著一件旧棉袄,头髮用一根皮筋隨便扎著,露出花白的髮根。她的手扶著门框,手指微微蜷曲。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江波摇摇头,走进去。屋里很暖和,炉子上燉著汤,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灯光下裊裊飘散。空气中瀰漫著排骨和莲藕的香气,混著葱花和薑片的味道。这是秀英的规矩,不管日子多难,汤一定要燉。她说,有汤喝,日子就还能过。
    秀英关掉电视,在他对面坐下。电视机黑屏的瞬间,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上汤水翻滚的声音。她看著他,等他开口。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准备接住什么坏消息。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浑浊,但眼神还是亮的,那种亮,是等了三十三年的人才会有的。
    “妈,我爸的案子,有结果了。”江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从老浮桥带回来的泥,嵌在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秀英的手握紧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看著他。她的眼睛没有眨,就那么盯著他,像要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跟踪他的人,叫郑建国。他已经死了。杀他的人,是丁老三。他也已经判了。”江波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还有一个人,一个一直在背后的人,一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他也死了。”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像屋檐下的雨水。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著,滴在膝盖上,滴在手背上,在棉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一舟,一舟他……”她说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在喉咙里打转,就是出不来。
    江波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皮包骨头,青筋暴起,但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妈,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但他留下了线索。他查到了那个人,他知道了真相。他没有白死。”
    秀英哭了很久。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不停地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江波坐在她身边,握著她的手,不说话。汤圆趴在旁边,安静地看著,偶尔动一动耳朵,把头枕在前爪上。
    哭够了,秀英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的眼睛红肿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反而比之前更亮了,像是积压了三十三年的东西终於清出去了。
    “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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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波摇头。“不知道。只知道他姓董,和董建华长得一模一样。七岁那年,他掉进江里,淹死了。活下来的那个,不是他。是另一个人,顶替了他的身份。”
    秀英愣了一下。她的手停在空中,忘了放下来。“顶替?”
    “那个人,可能才是真正的鬼。他活了很多年,做了很多事。他站在门口看著阿珍被杀,站在江边看著我爸的衣服从水里捞起来,站在老关的诊所外面听著那些秘密。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
    秀英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那片黑暗的夜空。窗外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昏黄昏黄的,像几只快要熄灭的眼睛。
    “一舟,一舟他查到的,就是这个?”
    江波点头。“他查到了。所以他死了。那个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真相。”
    秀英低下头。她的肩膀又开始抖,但这次没有哭。她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裂纹,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那是二十二年流浪留下的痕跡。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那句话,想起董建平说的“他自己跳下去的”,想起老关笔记本里写的“他来了,他让所有人都闭嘴”。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死了。1998年,跳江了。自己跳的。”
    秀英愣住了。她的眼睛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跳的?”
    “他留了一封信。说对不起很多人。说他做了错事。说他该还了。”
    秀英的眼泪又流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只是握著江波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江波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说:“还了,还了就好。”
    江波陪著她,一直到她睡著。秀英睡著的样子很安详,眉头舒展著,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的手还握著江波的手,没有鬆开。他给她盖好被子,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关掉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像镀了一层银。
    汤圆趴在他脚边,也看了很久。它的眼睛在黑暗里反著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回到市局,刘桐还在。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更深。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眼睛眯著,嘴唇乾裂。桌上放著三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麵包已经干了,边角捲起来。看见江波进来,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波sir,关大海的下落,查到了。”
    江波走过去。他的腿有些软,从看守所到秀英家,从秀英家到市局,他跑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吃。但他顾不上这些。
    “在哪儿?”
    刘桐调出一张地图。屏幕上是一个小县城,在湖南北部,靠近洞庭湖。
    “2010年,他离开黄冈后,去了湖南。岳阳。在那里住了几年,在君山岛上租了一间小屋。后来又走了。”
    “去了哪里?”
    刘桐摇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几行字。“查不到。2015年之后,就没有记录了。没有死亡记录,没有迁出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没有手机號,什么都没有。像之前一样,消失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岳阳。老关去了岳阳。那是秀英去过的地方,也是那个人去过的地方。他是在躲,还是在找?他躲那个人,还是找那个人?他躲了二十多年,从江城到黄冈,从黄冈到岳阳,从一个江边到另一个江边。他离不开江。离不开那些水,那些船,那些沉在江底的秘密。
    “还有一件事。”刘桐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董建华的案子,有人来过问了。”
    江波心里一动。他转过身,看著刘桐。“谁?”
    “省厅的人。说是领导过问,要调董建华的卷宗。打电话来的是办公室的小王,说是上面的意思,让儘快把卷宗送上去。”
    江波的手握紧了。领导?哪个领导?为什么现在来过问?那个人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他的案子早就结了,他的档案早该封存了。为什么现在有人要调?是j组织的人?还是那个人的同伙?还是別的什么人?
    “卷宗调走了吗?”
    刘桐摇头。“没有。我说正在查,还没整理好。小王说那你们抓紧,领导等著要。”
    江波看著他。“你做得对。別让任何人动那些卷宗。”
    刘桐点头。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坚定。“我知道。那些卷宗,我锁起来了。钥匙只有我有。”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长江大桥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那些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从江的这边流向江的那边。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亮著灯,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像一个个游荡的灵魂。
    那个人虽然死了,但还有人不想让真相浮出来。那些人是谁?是j组织的人?还是那个人的同伙?还是別的什么人?他们藏在暗处,像那个人一样,看著,等著,不让任何人找到答案。
    他转过身。“刘桐,查一下,是谁要调董建华的卷宗。省厅哪个领导,哪个部门,谁打的电话。查清楚。”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不清说什么。
    江波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合影。董建华笑著,那个人没有笑。一个阳光,一个阴鬱。一个亮,一个暗。一个活著,一个死了。活著的那个,跳江了。死了的那个,变成了鬼。他们都在还债。还他们欠这个世界的债,还他们欠那些死去的人的债,还他们欠这座城市的债。
    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失踪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谁来还他们的债?他爸,阿珍,小梅,张建国,李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高德明。他们的名字写在白板上,写在卷宗里,写在发黄的纸页上。没有人记得他们,没有人提起他们,没有人替他们討公道。只有老关记下了几页纸,只有董建华留下了一封信,只有郑建国写下了几行字。然后他们也死了。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我们还要找吗?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汤圆,我们还没找到他。”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把那张合影贴在白板上,在两个人的脸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写著“董建华”,一个写著“?”。他拿起红笔,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两个字:孪生。然后他在那个问號旁边,又写了几个字:真正的鬼。他放下笔,看著白板。那些名字,那些照片,那些线索,像一张网,越织越大。但他知道,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那个人虽然死了,但他的影子还活著。藏在那些卷宗里,藏在那些照片里,藏在那些人的记忆里,藏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必须找到那个影子。
    刘桐掛了电话,走过来。“波sir,查到了。省厅那边,是董振华以前的一个部下。姓周,现在在档案处。”
    江波的手握紧了。董振华的部下。董振华,那个保了丁老三的人,那个压了贺无岸报告的人,那个失踪了的人。他的部下,现在要调董建华的卷宗。他们还在查?还是在灭口?
    “那个人叫什么?”
    “周正。五十多岁,快退休了。”
    江波记下了这个名字。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江水在晨光里泛著银色的光,缓缓流著,和一千年前一样,和一万年前一样。那些秘密,也像江水一样,静静地等著。等著被发现,等著被说出来,等著被还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