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江波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那本笔记本。老关的字跡在灯光下泛著暗黄色的光,那些字像一个个活过来的人,在纸面上走动,在灯光下低语。他一遍一遍地看,从1990年看到1993年,从老关搬到老浮桥看到老关离开老浮桥。三年多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夜,老关记下了他能记下的一切。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秘密,都在这本笔记本里,像被压扁的標本,夹在纸页之间,等著有人来发现。
那些字有的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有的潦草,歪歪扭扭,像有人在追他。他能看出老关写每一个字时的心情——平静的,害怕的,犹豫的,决绝的。字跡从工整变得潦草,又从潦草变得工整。老关在害怕和冷静之间来回摇摆,像一个钟摆,停不下来。
汤圆趴在他脚边,已经睡著了。它的呼吸很均匀,肚子一起一伏,偶尔动一动耳朵,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江波摸了摸它的头,它没醒,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像婴儿找到了母亲的怀抱。
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敲。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像碎了一地的银子。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还有菜贩子蹬三轮车的吱呀声。这座城市醒了,人们在起床,在洗漱,在吃早饭,在赶路。但那些秘密还睡著,沉在江底,沉在废墟下面,沉在发黄的纸页里。
江波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老关写的那行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都刻在脑子里:“我这辈子,对不起那些人。我看见了,但我什么都没做。”
老关说对不起。董建华也说对不起。郑建国也说对不起。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但那些死去的人,听不见了。那些失踪的人,回不来了。那些沉在江底的人,浮不起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蒙著一层水雾,白茫茫的,像隔著一层毛玻璃。他用手指擦了擦,外面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街道、楼房、树木,都只有轮廓,看不清细节。他想起董建平说的话:“我哥是独生子。”又想起老贺说的话:“董建华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变得不太一样。”还想起老关信里的话:“他长得和董建华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他不是董建华。”
两个人,一模一样。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当警察,一个当鬼。一个活著,一个死了。活著的那个,成了鬼。死了的那个,成了谁?是董建华替他的兄弟死了,还是他的兄弟替董建华活著?他们什么时候换的?七岁那年?还是更早?还是从来就没有两个人,只有一个人,一张脸的两面,一面朝著光,一面背著光?
汤圆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腿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嘴巴张得大大的,打了个哈欠。然后它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像是在问:我们又要出发了吗?
“走吧,去吃饭。”江波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晨光里泛著金色的光。
食堂里人不多。几个值夜班的民警在吃早饭,有的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有的在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蓝幽幽的。空气中瀰漫著稀饭和咸菜的气味,还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没什么胃口。江波打了两份饭,自己一份,汤圆一份。汤圆吃得很急,几口就吞完了,舌头舔得饭盆哗哗响,抬起头看著他,嘴角还掛著饭粒。江波又给它打了一份,它又吃完了,这才满意地趴下,把头枕在前爪上,眯著眼。
江波自己没怎么吃。他端著饭碗,看著窗外的天空发呆。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把金色的刀,切开了灰白的天空,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刺眼。那些光落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像无数面小镜子,又像无数只眼睛。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熬夜的疲惫,还有一丝兴奋:“波sir,查到了。董建华的儿子,董小华,他愿意做dna比对。他说他想知道真相。他想了很久,昨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说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想知道。”
江波放下饭碗。“好。安排一下,今天就去。”
上午九点,江波去了董小华的店。那家小超市在镜湖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理髮店和一家早餐铺中间,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从零食到日用品,从饮料到菸酒,琳琅满目。董小华正在搬货,一箱一箱的方便麵从车上卸下来,码在门口。他穿著一件旧t恤,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结实的胳膊。看见江波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箱子,在裤腿上擦了擦汗。
“江警官,查到了?”
江波点头。“需要你做一件事。dna比对。”
董小华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眼神变了,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那恐惧不是对江波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真相的恐惧。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咽不下什么东西。
“我父亲的?”
江波看著他。“你父亲,可能不是你父亲。”
董小华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握不住什么东西。他的脸色白了,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什么意思?”
江波把那张合影拿出来,指著董建华旁边那个人。“这个人,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我们怀疑,他们是孪生兄弟。你父亲,可能是他。”
董小华盯著那张照片,盯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划过,从董建华的脸划到那个人的脸。两张脸,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樑,同样的嘴唇,同样的下巴。只是一张在笑,一张不笑。他的手指停在那张不笑的脸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那红从眼白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眼眶,像血渗进水里。
“我小时候,总觉得我爸不太一样。有时候很温柔,会给我讲故事,会带我去江边玩,会把我扛在肩膀上走路。有时候很冷漠,一个人坐著,不说话,不吃饭,不理人。有时候像一个人,有时候像另一个人。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没多想。后来他死了,我更不敢想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你愿意做吗?”
董小华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重,像脖子上压著千斤重物。“愿意。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下午两点,dna样本送到了法医中心。苏敏亲自做的比对。江波站在走廊里等著,汤圆趴在他脚边。走廊很长,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著,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每一秒都像一年。
他想起董小华说的话:“有时候像一个人,有时候像另一个人。”不是像。是就是。是两个人。一个温柔,一个冷漠。一个当父亲,一个当鬼。一个活著,一个死了。他们共用一张脸,共用一具身体,共用一个名字。他们在那具身体里轮换,像白天和黑夜轮换。
等了很久。门开了,苏敏走出来,摘下口罩。她的脸色很凝重,眉头紧锁,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结果出来了。董小华的dna,和董建华遗物上提取的dna,不匹配。”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不匹配?”
苏敏摇头。她把报告递给江波,指著上面的数据。“不是父子关係。也不是任何血缘关係。他们没有任何亲缘关係。”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董小华不是董建华的儿子。那董建华是谁?董小华是谁?那个和董建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谁?那个七岁掉进江里的孩子,是谁?那个从江里爬出来的人,是谁?
“那董小华的dna,和谁匹配?”
苏敏看著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同情,是无奈,还是別的什么?“和另一个人。那个人,我们在董建华遗物上也提取到了dna。两份样本,同一个人。”
江波愣住了。“什么意思?”
苏敏把另一份报告递给他。“董建华遗物上有两个人的dna。一个是董建华自己的,一个是另一个人的。董小华的dna,和另一个人匹配。也就是说,董小华是那个人的儿子,不是董建华的。”
江波接过报告,看著那些数据和结论。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董建华不是董小华的父亲。那个和董建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才是。那个站在门口看著阿珍被杀的人,才是。那个站在江边看著他爸的警服从水里捞起来的人,才是。
他想起董建平说的话:“他右手上的疤不见了。”不是不见了,是换了一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董建华。活下来的那个,是另一个人。他顶替了董建华的身份,当了警察,结了婚,生了孩子。真正的董建华,去了哪里?变成了鬼?还是死了?还是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董建华,只有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活著,活著的那个,顶替了死了的那个?
江波拿著那份报告,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灯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根竹竿。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汤圆,董建华不是董建华。他是另一个人。”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惊起了窗台上的一只麻雀。
下午四点,江波又去了看守所。董建平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看见他手里的报告,脸色变了。那脸色不是恐惧,是释然,是解脱,是等了很久终於等到的东西。
“dna结果出来了。”江波把报告推到他面前。“你哥,不是你哥。”
董建平看著那份报告,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一件他丟了很久终於找回来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知道。”
江波愣住了。“你知道?”
董建平点头。他的眼泪流下来。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滴在报告上,把那些字洇湿了。
“我一直知道。他掉进江里那天,我就知道,他回不来了。回来的那个,不是他。”
“为什么不早说?”
董建平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像在压抑什么,又像在释放什么。
“我不敢。我怕。我怕说出来,他就真的死了。我怕说出来,我就没有哥了。我怕说出来,我妈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已经哭瞎了一只眼睛,再哭另一只也要瞎了。”
江波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卷宗,那些失踪的人,那些死去的人。想起他爸,想起阿珍,想起小梅,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他们都在等一个真相,等了三十多年。等了三十多年,等来一个不敢说真话的人。
“你哥,去了哪里?”
董建平摇头。那个头摇得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不知道。他回来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我找了很多年,没找到。后来我才知道,他可能早就死了。淹死在江里,七岁那年。”
江波走出看守所,站在门口。天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吹得树梢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它没有叫,没有动,就那么趴著,看著他。
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话:“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
那个人,是真正的董建华。他七岁就死了,淹死在江里。活下来的那个,是另一个人。他顶替了董建华的身份,当了警察,结了婚,生了孩子,做了很多事,好的坏的都有。然后他跳进了江里,像那个七岁的孩子一样,淹死了。
他是在还债。还他欠那个孩子的债,还他欠那些死去的人的债,还他欠这座城市的债。他活了三十一年,当了二十一年的警察,压了无数的案子,保了无数的人,也害了无数的人。他站在门口看著阿珍被杀,他站在江边看著他爸的警服从水里捞起来,他站在老关的诊所外面听著那些秘密,他站在郑建国的楼下看著那扇亮著灯的窗户。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他活著,像一个死人。他死了,像一个活人。
江波蹲下去,摸著汤圆的头。汤圆的毛被风吹乱了,一缕一缕的,贴在头上。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著他,像是在问:我们还要找吗?
“汤圆,董建华死了。七岁就死了。活下来的那个,是鬼。”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被风吞没了,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江波站起来,走进风里。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吹得他的头髮往后飘,吹得他的衣服贴在身上。他眯著眼,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失踪的人,为了那个七岁就淹死的孩子,为了那个活了三十一年又跳进江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