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夜。
那箱档案像一座山,压在他面前。三百四十七件案子,十八年的时光,一个人的一生。他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像考古学家在挖掘一座被掩埋的城。每翻开一本卷宗,就像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另一个人的命运,另一个家庭的故事,另一条被江水吞没的生命。
汤圆趴在他脚边,已经睡著了。它的呼吸很均匀,偶尔动一动腿,像是在做梦追逐什么。它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鼻子微微翕动,闻著那些旧纸张散发出来的霉味和时光的气息。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几道淡淡的光痕,像手指印,又像泪痕。远处传来夜航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声嘆息,从江面上飘过来,穿过那些高楼和街道,落在这间堆满旧纸的办公室里。
刘桐在对面坐著,也在翻。他翻得很快,但很仔细,每看完一本就放在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眼睛眯著,嘴唇无声地动著,像是在默念那些泛黄的字跡。桌上堆著几十本已经看完的卷宗,像一座小山,边角捲曲,纸页发脆,每一本都藏著一个人的秘密。
凌晨两点的时候,刘桐抬起头。
“波sir,发现一个东西。”
江波放下手里的卷宗。他的眼睛有些花,脖子也僵了,肩膀酸痛,但他顾不上这些。连续翻了几十本卷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在他眼前跳动,像一群游动的蝌蚪。
刘桐把一本卷宗推过来。封面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严重,上面用钢笔写著:1993年,失踪案,编號93017。那几个字写得很用力,笔画深深陷进纸里,像是要把什么刻进去。
“这个案子,您看看。”
江波翻开。第一页是报案记录,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报案人:贺建国。时间:1993年3月15日。报案內容:同事贺无岸失踪多日,请求查找。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老贺报的案。贺无岸的失踪案,是老贺报的。那是他弟弟,亲弟弟。他不知道贺无岸还活著,他以为他死了。他等了三十一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询问笔录,询问对象是老贺。董建华的字跡,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问:你和贺无岸是什么关係?
答:同事。也是朋友。他是我弟,亲弟。
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答:1992年12月18日。在局里。他那天看起来很急,匆匆忙忙就走了。我追出去问他怎么了,他已经上车了。他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哥,別找我』。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
问: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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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没有。他什么都没说。他走以后,我找了好几个月。他家里去过,他常去的地方也去过,他以前办案去过的地方都去了。我问过所有人,都说没见过他。后来我听说,他可能出事了。”
江波看著那些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老贺在找他弟弟。他不知道贺无岸还活著,他以为他死了。他找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每年去他坟前烧纸,对著墓碑说话。他不知道那座坟是空的。
第三页是现场勘查记录。地点:老浮桥。发现贺无岸的衣物和血跡。衣物是便衣,深蓝色的夹克,上面有血跡。血跡在江边的石头上,已经干了,呈暗褐色。旁边有挣扎的痕跡,泥土被翻起来,草被踩断了。
第四页是结案报告。结论:贺无岸可能在执行任务时落水,经搜寻无果,认定为因公殉职。
经办人签字:董建华。日期:1993年4月2日。
江波把卷宗放下,看著窗外。夜色很深,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长江大桥上的路灯,一串一串的,像发光的珠子悬在黑暗里。贺无岸的“死”,是董建华帮他办的。一份卷宗,几页纸,一个签名,他就从世界上消失了。从那天起,他成了江无岸,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家,没有名字。他像影子一样活了三十一年。
“还有这个。”刘桐又推过来一本卷宗。
封面写著:1993年,失踪案,编號93019。报案人:马秀英。时间:1993年4月10日。报案內容:外甥女阿珍失踪多日,请求查找。
江波翻开。第一页是报案记录。马秀英,三十六岁,家庭妇女。她来报案的时候,穿著碎花布衫,扎著辫子。她站在柜檯前,手按著台面,指关节发白。她说她外甥女不见了,求求你们帮我找找。
“马秀英,女,三十六岁,来报案称其外甥女阿珍於1993年3月9日晚外出后未归。阿珍,女,二十一岁,江边餐馆服务员。”
江波的手握紧了。马秀英报的案。她去找过阿珍,她报过警。但案子不了了之了。后来她包庇了丁老三二十多年,给他匯钱,替他隱瞒。不是因为她不怕,是因为她太怕了。她怕那个人。
第二页是询问笔录。
“问:你最后一次见阿珍是什么时候?
答:3月9日下午。她说出去走走,晚上回来。她没回来。我等到半夜,等到天亮,等到第二天晚上。她一直没回来。
问: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答:没说。但她经常去江边。她喜欢江边,喜欢看江水。她说看著江水,心里就安静了。她还说,江水能带走所有烦恼。
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答:没有。但她怀孕了,快生了。她男人跑了,她一个人。我让她別出去,她不听。她说要去江边等他回来。”
第三页是结案报告。结论:阿珍可能意外落水,经搜寻无果,建议继续关注。
经办人签字:董建华。日期:1993年4月15日。
江波把卷宗放下,闭上眼睛。阿珍的案子,就这样结了。她死了,死在老浮桥那间屋子里,死在丁老三手里。她死的时候,那个人站在门口看著,看著一个二十一岁的孕妇被掐死,看著她的孩子在血泊中出生,看著她被绑上石头扔进江里。然后他转身离开。
他睁开眼,继续翻。又翻到一本。封面写著:1993年,失踪案,编號93021。报案人:丁老三。时间:1993年5月2日。报案內容:邻居小梅失踪多日,请求查找。
江波翻开。第一页是报案记录。丁老三又来报案了。上次他报案说发现血跡,这次他报案说邻居失踪。他在干什么?他在演戏。他在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好人。
第二页是询问笔录。
“问:你和小梅是什么关係?
答:邻居。住得不远,认识。她有时候来我船上买鱼,说几句。
问: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答:好几个月前了。她突然就不见了。我以为她出去打工了,就没在意。后来听说她没去,才来报的。
问:她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答:没有。她是个好姑娘,不会得罪人。
问:你有没有什么怀疑的人?
答:没有。我不知道。”
第三页是结案报告。结论:小梅可能外出打工,建议继续关注。
经办人签字:董建华。日期:1993年5月10日。
江波看著那份卷宗,心里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丁老三在演戏。他杀了小梅,然后来报案。他杀了阿珍,然后来报案。他想干什么?想洗清自己的嫌疑?还是想让人发现那些尸体?他杀了人,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来报案。他在玩火。他背后有人教他。那个人站在门口看著,告诉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想起丁老三在审讯室里说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是她逼我的。”他在撒谎。他是故意的。他杀了人,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人站在门口看著,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为什么不阻止?他和丁老三是什么关係?他们是同伙?还是那个人只是利用他?
江波把卷宗放下,继续翻。又翻到一本。封面写著:1993年,失踪案,编號93025。报案人:高德明的邻居。时间:1993年5月20日。报案內容:高德明失踪多日,请求查找。
江波翻开。高德明,那个混混,那个说知道秘密要发財的人。他的邻居来报案了。高德明住在一间出租屋里,欠了好几个月的房租。他失踪以后,房东去收房,发现屋里还有没洗的碗,还有没抽完的烟。他像是突然消失的,什么都没带走。
第二页是询问笔录。
“问:你最后一次见高德明是什么时候?
答:3月初。具体几號记不清了。他那天很高兴,说要发財了。
问: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答:没有。他说知道了一个大秘密,要发財了。我问他什么秘密,他不说,说不能告诉別人,不然就没命了。我以为是开玩笑,没当真。
问:他有没有说和谁见面?
答:没有。他只说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说见了那个人,就有钱了。”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不能告诉別人,不然就没命了。他知道了什么?他看见了什么?那个跛脚的人?还是那个站在门口的人?还是別的什么东西?然后他失踪了。他消失在那片废墟里,像一滴水落入长江。
第三页是结案报告。结论:高德明可能外出,建议继续关注。
经办人签字:董建华。日期:1993年6月1日。
江波把卷宗放下,看著那一排卷宗。八个人,八本卷宗,八起不了了之的失踪案。董建华一个人办的。他一个人,把所有这些案子都压下去了。他是故意的,还是无能的?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话:“我知道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知道错了。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帮了那个人,帮了那个跛脚的人。他压下了那些案子,让那些死去的人永远沉在江底。
“刘桐,还有別的吗?”江波问。
刘桐翻了翻箱子,拿出一本卷宗。这本卷宗比別的都薄,只有两页纸。封面写著:1993年,纵火案,编號93031。报案人:郭建设。时间:1993年6月15日。报案內容:江边餐馆发生火灾,请求调查。
江波翻开。第一页是报案记录。郭建设报的案。他自己开的餐馆,他自己报的案。他是餐馆的老板,也是阿珍的男人,也是郭建军的父亲,也是马秀兰的丈夫。他跑了很多女人,欠了很多债,杀没杀人不知道。
第二页是现场勘查记录。餐馆烧得精光,什么都没剩下。那片废墟后来被推平了,盖了新的房子,再后来又拆了,现在是废墟。起火点在厨房,可能是煤气泄漏。没有人员伤亡。
第三页是结案报告。结论:意外失火,建议结案。
经办人签字:董建华。日期:1993年6月20日。
江波看著那份卷宗,心里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郭建设,烧了自己的餐馆,然后跑了。他跑了,去了外地,诈骗,坐牢,然后死了。他留下了一个儿子,郭建军。他留下了一封信,说阿珍不是他杀的。他在信里说,是丁老三杀的。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他跑了,像那些失踪的人一样,消失了。但他不是死了,他是逃了。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那些失踪的人,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卷宗里的人,都在这片雾里。他们站在雾里,看著他。
汤圆醒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汤圆,那个人,他一直在这些卷宗里。他藏在每一页纸后面,藏在每一个签名后面,藏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他杀了人,然后让別人去报案。他犯了罪,然后让別人去顶罪。他站在门口看著,然后转身离开。他从来没有自己动手,从来没有留下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卷宗里。但他一直在那里。在每一页纸的空白处,在每一个签名的阴影里。”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转身走回桌前。他拿起那本纵火案的卷宗,翻开最后一页。董建华的签名,日期是1993年6月20日。那是他最后一次在那间屋子里出现的日期。之后,他就消失了。那个人,也消失了。也许他们一起消失了。也许一个人消失了,另一个人继续活著。
刘桐看著他,轻声问:“波sir,您觉得那个人,是董建华吗?”
江波摇头。
“不是。董建华不是那个人。他只是帮那个人做事的人。那个人,是董建华背后的人。是让董建华压案子的人。是让丁老三杀人的人。是让郑建国跟踪我爸的人。是让那些人失踪的人。”
“那他是谁?”
江波看著窗外。雾气散了,江面上有船在航行,拖出长长的水痕。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新的一天开始了,对那些死去的人来说,是又一天,对那些活著的人来说,也是又一天。
“他在这些卷宗里。他一直在。我们只是还没找到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