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江波终於从那些卷宗里抬起头来。
三百四十七件案子,他翻了大半。眼睛花了,脖子僵了,肩膀像扛了一天的石头,手指的关节也因为长时间握纸而隱隱发痛。但他顾不上这些。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不了了之的结论,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扎得他坐不住、躺不下。
刘桐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他的脸压在一本卷宗上,眼镜歪在一边,鼻樑上被镜架压出一道红印,嘴角流出一小片口水,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的呼吸很沉,很均匀,像个孩子。这些天他跟著江波熬了太多夜,眼窝都陷下去了,颧骨也凸出来了。
汤圆也睡著了,趴在江波脚边,头枕在前爪上,耳朵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很平稳。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无数面小镜子在闪烁。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那些沉在江底的秘密,那些被江水冲走的证据,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它都见过,但它不会开口。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飘散,像那些失踪的人,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他爸。想起阿珍。想起小梅。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他们消失在这座城市里,消失在这条江里,消失在这些发黄的卷宗里。
他想起董建华的签名。那个名字出现在每一本卷宗的最后一页,像一个句號,把所有的疑问都画上了终点。那些案子,到他那里就结束了。没有人再查下去,没有人再追问,没有人再为那些失踪的人点亮一盏灯。那些家属来过,哭过,等过,然后带著失望离开。他们的亲人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连一个像样的说法都没有。
江波把烟掐灭,转过身。
刘桐还在睡。他不想叫醒他。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纵火案的卷宗,又翻了一遍。纸张在他手里沙沙作响,边角已经磨损得更厉害了。
郭建设。江边餐馆。火灾。1993年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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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郭建军说的话:“我爸说,丁老三救过他的命。”那时候郭建军还是个孩子,坐在门槛上听他爸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话。他不知道那些话里藏著多少秘密,藏著多少人命。
丁老三救过郭建设的命。郭建设替丁老三养大了儿子。丁老三杀了阿珍,郭建设什么都没说。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那个人站在门口看著,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交易?是不是也在等这些人互相掩护、互相包庇,把所有罪孽都藏进江水里?
他放下卷宗,拿起那本高德明的案子。那个混混,那个说知道秘密要发財的人。他知道了什么?他看见了什么?然后他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长江,连个水花都没有。他的邻居等了他很久,等他回来交房租,等他回来一起喝酒,但他再也没回来。
江波把那些卷宗一本一本地摞起来。张建国,李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江一舟,贺无岸,阿珍,小梅,高德明。十二本卷宗,十二个人。他们的名字写在封面上,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都一样——没有人再提起。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他们的名字,然后画了一条线,连向同一个名字:董建华。
董建华是这些案子的经办人。他一个人,办了十二起失踪案。十二起案子,全部不了了之。是巧合?还是故意的?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话:“我知道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知道错了。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帮那个人压下了这些案子,让那些死去的人永远沉在江底。然后他死了,带著他的秘密。
刘桐动了一下,抬起头。他的脸上印著卷宗的痕跡,红红的,像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江波站在白板前,愣了一下。
“波sir,您一夜没睡?”
江波摇头。
“睡不著。你继续睡。”
刘桐坐起来,戴上眼镜。他的手指摸了摸脸上那道红印,皱了皱眉。
“不睡了。查到什么了?”
江波指著白板上那些名字。
“十二个人,都是董建华办的。全部不了了之。”
刘桐走过来,看著那些名字。他的目光从第一个移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移回第一个。
“您的意思是,董建华故意压下了这些案子?”
江波没回答。他拿起那本高德明的卷宗,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空白处,那行小字还在,很淡,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这个人,说知道一个秘密,要发財了。然后他失踪了。”
刘桐看著那页纸,眼睛眯起来。
“他知道什么秘密?”
江波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和那个人有关。也许他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话。”
刘桐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那本卷宗,翻到前面,看高德明的邻居说的话:“他说知道了一个大秘密,要发財了。我问他什么秘密,他不说,说不能告诉別人,不然就没命了。”不然就没命了。他真的没命了。
“波sir,我有一个想法。”刘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说。”
“这些案子,董建华一个人办,一个人结,没有第二个人经手。这说明什么?”
江波看著他。
“说明他是故意的。”
刘桐点头。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一下一下的,像在数著什么。
“对。他是故意的。但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那个人是不是拿什么东西威胁他?”
江波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远处的江面。
“也许都有。他信里说,他做了错事。他后悔了。后悔有用吗?人死了,还能活过来吗?那些失踪的人,还能回来吗?”
刘桐的声音有些硬。
“没用。但他留下了证据。那些照片,那封信,都在告诉我们真相。他至少做了这件事。”
江波转过身。
“他做了。但还不够。我们要找到那个人,才算完。”
刘桐沉默了。
汤圆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腿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然后它走到江波身边,蹭了蹭他的腿,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走,带你去吃饭。”
食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值夜班的民警在吃早饭,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刷手机。空气中瀰漫著稀饭和咸菜的气味,还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江波打了两份饭,自己一份,汤圆一份。汤圆吃得很急,几口就吞完了,舌头舔得饭盆哗哗响,然后抬起头看著他,尾巴摇得像风车。
江波又给它打了一份。它又吃完了,这才满意地趴下,把头枕在前爪上,眯著眼。
江波自己没怎么吃。他端著饭碗,看著窗外的天空发呆。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但他心里,一片灰暗。那些卷宗里的名字,那些人的脸,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停不下来。
回到办公室,刘桐已经在翻那些卷宗了。他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页都看,每一个字都读。他的眉头皱著,嘴唇抿著,像在忍受什么。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抚摸那些字跡,那些三十年前有人用笔写下的字。
“波sir,您来看看这个。”
江波走过去。
刘桐指著高德明卷宗里的一页纸。那是询问笔录的最后一页,在页脚的位置,有一行小字,写在空白处,字跡很淡,像是有人故意写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说要去找老关。”
江波盯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拿起卷宗,凑近了看。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笔跡和董建华的不一样,更潦草,更急,像是另外一个人写的,在很匆忙的情况下,也许只用了两三秒。墨水很淡,可能是笔快没水了,也可能是故意用得很淡。
老关?谁?
他拿起放大镜,仔细看那行字。笔跡的特徵很明显——写字的人习惯把撇写得很长,捺写得很短,横画总是往上斜。这种写法,他见过。在另一本卷宗里,在另一页纸上。他把放大镜放下,走到桌前,翻那堆卷宗。
他找到了。孙小梅的案子里,也有一行小字,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看见她和老关说话。”
同样的字跡,同样的淡,同样的歪歪扭扭。
江波的手握紧了。
老关。这个人在两个案子里都出现了。高德明说要去找他,然后失踪了。小梅被人看见和他说话,然后也失踪了。
“老关是谁?”刘桐问。
江波摇头。他把两本卷宗並排放在桌上,看那两行字。同样的撇,同样的捺,同样的横画。是一个人写的。
“不知道。但高德明说要去找他。然后他就失踪了。小梅和他说话,然后也失踪了。这个老关,可能是关键。”
刘桐点头。他拿起那两本卷宗,翻了翻。
“这两行字,不是董建华写的。是另一个人。”
江波点头。
“是谁?”
江波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夜没睡。
“小江?”
“贺叔,您认识一个叫老关的人吗?1993年在江城的。”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他坐了起来。
“老关?姓关的?”
“对。高德明说要去找他,然后就失踪了。小梅也和他有过接触。”
老贺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到江波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犹豫,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我认识一个姓关的。关大海。外號老关。是个游医,专门给人看跌打损伤。他在老浮桥那边开过一个诊所,就在那间屋子旁边不远。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
老浮桥。那间屋子旁边。
“他给什么人看病?”
老贺想了想。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別人听见的秘密。
“什么人都有。但他最常看的,是那些受伤不敢去正规医院的人。混混,打手,还有——警察。”
江波心里一动。
“警察?什么警察?”
老贺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些受伤了不能让人知道的警察。”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关。游医。专门给受伤不敢去正规医院的人看病。那些警察,受了伤不敢让人知道。为什么不敢?因为那些伤,是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受的。是在跟踪人的时候受的。是在打人的时候受的。是在杀人的时候受的。
1992年12月,郑建国的脚骨折了。他说是办案的时候摔的。但他不敢去正规医院,他去找了谁?老关?他住在老浮桥,离老关的诊所只有几步路。
董建华脚也扭伤了。他也不敢去正规医院。他也去找了老关?他的请假条上写的是在家休养,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家?
那个人,那个跛脚的人,他的脚也受过伤。他也去找了老关?
老关知道一切。他知道那些人的伤是怎么来的。他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他知道那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他什么都知道。他给那些人治伤,听他们说话,看他们来来去去。他见过那个跛脚的人,见过郑建国,见过董建华,也许还见过他爸。他见过他们的脸,听过他们的声音,知道他们藏在皮肉下面的秘密。
“刘桐,查一下关大海。1993年之后去了哪里。还有,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诊所的地址,病人的名单,什么都行。哪怕是一张处方,一个药方,都要找到。”
刘桐点头。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江水。
老关。这个人,可能是最后的线索。他活在那个时代的边缘,给那些不能见光的人治伤。他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但他还活著吗?他还记得那些事吗?他愿意说吗?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我们快找到他了。”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去老浮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