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江回来的路上,江波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后座,抱著那个装信的盒子,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那些信很轻,但抱在怀里,却像有千钧之重。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最后的话,是他父亲三十三年前写给战友的信,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线索。
车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偶尔有对面驶来的货车,刺眼的灯光一闪而过,照亮车內几秒钟,然后又陷入黑暗。江波看著那些光与暗的交替,脑子里全是那些信上的字。
“那个跛脚的人,可能是警察。我看见他穿著警服。”
“今天回家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楼下,戴著帽子,看不清脸。他看见我,转身走了。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他爸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穿著警服,跛脚。
那是谁?
秀英坐在他旁边,也一直没说话。她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飞逝的田野、村庄、河流,眼神空洞。她的手一直攥著那封信,江一舟的最后一封信,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那封信的边角已经被她攥得皱了起来,但她还是不放手。
汤圆趴在她脚边,安静地陪著。它似乎知道这一刻很重要,一动不动,就那么趴著,偶尔抬起头看看她,然后又趴下。它的眼睛在黑暗里反著微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张宇航开著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也不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那种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天黑的时候,车进了江城。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霓虹灯、路灯、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河。那些光落在秀英脸上,明明灭灭的,照出她脸上的皱纹和眼角的泪痕。
江波先把秀英送回住处。秀英下车的时候,腿有些软,江波扶著她上楼。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每一步都很艰难。她的手很凉,隔著袖子都能感觉到,但她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进了门,秀英在沙发上坐下。她看著江波,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疲惫,是悲伤,也是安慰。
“你去忙吧。”她说,“我没事。”
江波在她身边坐下。
“妈,我陪你一会儿。”
秀英摇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不用。你去查案子。一舟的案子,不能拖。”
江波看著她。她的眼神很坚定,和二十二年前跳进江里的那个女人一样。那种坚定,是经歷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
“好。我明天来看你。”
秀英点点头。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秀英坐在沙发上,低著头,看著手里那封信。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她的肩膀微微抖动,但没有声音。她在哭,但没有声音。
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江波关上门,站在楼道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像某种看不见的悲伤。
市局里,刘桐还在等。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一看又是一夜没睡。桌上放著几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麵。
看见江波进来,他站起来,脸色凝重。
“波sir,查到了。1992年12月,江城公安局所有跛脚警察的名单。”
江波走过去,看著电脑屏幕。
名单上只有三个人。
第一个,叫王志强。1950年生,1988年因公负伤,右脚留下残疾,1990年提前退休。备註:已故,1995年病逝。附了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著警服,表情严肃。
第二个,叫李建国。1955年生,1989年因车祸致残,右腿截肢,1991年调离公安系统。备註:现居外地,无异常。照片上是一个戴著墨镜的男人,拄著拐杖,站在一栋楼前面。
第三个,叫董建华。1956年生,档案里没有跛脚记录。但刘桐在备註里加了一句话:据董建平供述,董建华1992年曾受过轻伤,右脚扭伤,休养了一个月。
江波的手握紧了。
董建华。又是董建华。
他1992年扭伤过右脚。休养了一个月。
那个月,正好是江一舟被跟踪的时候。
“董建华1992年12月在哪儿?”
刘桐查了一下。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1992年12月,董建华请假一个月。理由是病假。病假条上写的是:右脚扭伤,需休养。附了医院的诊断书,確实是扭伤,医生建议休息四周。”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
时间对上了。
江一舟12月10日写信说被人跟踪。12月15日写信说看见那个跛脚的人。12月20日失踪。
董建华12月请假一个月。
那个跛脚的人,是董建华?
他想起董建华的照片。那个站在江边,背影落寞的男人。那个留下证据,写下懺悔信的男人。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自责,也有恐惧。
如果是他,那他为什么要跟踪江一舟?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战友?
他们是同期入警的,是战友,是朋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波想不通。
“还有一件事。”刘桐调出另一份档案,“1992年12月20日晚上,董建华的行踪,有记录。”
江波盯著屏幕。
记录上写的是:1992年12月20日,晚7点至10点,董建华在家休养。妻子证明,儿子证明。
江波的手鬆开了。
不在场证明。
那天晚上,他在家。
“他妻子还活著吗?”
刘桐查了一下。
“活著。今年七十八,住在江城养老院。儿子在外地,很少回来。”
江波站起来。
“明天去看她。”
第二天一早,江波去了养老院。
养老院在城郊,一栋白色的五层楼,院子里种著几棵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们看见江波进来,都抬起头看,然后又低下头去。
董建华的妻子姓陈,叫陈素芬,七十八岁,头髮全白,坐在轮椅上。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精神还好,看见江波进来,她抬起头。
“你是?”
江波出示证件。
陈素芬看了一眼,点点头。
“坐吧。”
江波在她对面坐下。她的轮椅旁边放著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著一朵牡丹花,已经褪色了。
“陈阿姨,想问你一些事。关於你丈夫董建华。”
陈素芬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他死了二十多年了。”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1992年12月的事。”
陈素芬的眼神变了。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
“1992年?”
“对。12月20日那天晚上,他在家吗?”
陈素芬想了想。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著。
“在。他那阵子脚扭了,在家休养。天天在家。”
江波的手握紧了。
“你確定?”
陈素芬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但很肯定。
“確定。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吃的饭,吃完看电视,看到十点多,就睡了。我儿子也记得。他那时候才十岁,还记得那天晚上看的什么电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没有出去过?”
陈素芬摇头。
“没有。他脚疼,走路都困难,怎么可能出去?他那阵子连上厕所都要扶著墙,走一步就齜牙咧嘴的。”
江波的心沉了下去。
董建华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是铁证——妻子证明,儿子证明,脚伤证明。
那个跛脚的人,不是他。
那是谁?
他想起那封信里的描述:“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董建华右脚扭伤,走路確实会跛。但他在家养伤,没出去。
那出去的那个人,是谁?
一个也在跛脚的人。
一个和董建华一样,右脚有问题的人。
一个让江一舟以为是董建华的人。
他想起董建平说过的话:“那个人走路不跛,是装的。”
装的。
那个人,故意装跛,让人以为是董建华。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陷害董建华?还是为了让人把怀疑引向董建华?
“陈阿姨,董建华那段时间,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或者什么异常的事?”
陈素芬想了想。她的目光又飘向远处。
“他提过一个人。说是一个老朋友,来找过他。他们关著门说了很久的话。我问他是谁,他不说。”
江波心里一动。
“那个人,长什么样?”
陈素芬摇头。
“我没见著。他走的时候,我刚好在厨房,只看见一个背影。瘦瘦的,穿著深色衣服,走路有点跛。”
江波的手握紧了。
走路有点跛。
又是跛脚。
“那个人,是来找他帮忙的?”
陈素芬点头。
“好像是。那天晚上,老董一宿没睡,在屋里走来走去。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有事。”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
陈素芬嘆了口气。
“后来他就出事了。1998年,掉江里死了。”
她的眼眶红了。
“他说过要去赎罪。我问赎什么罪,他不说。他说,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江波站起来。
“谢谢陈阿姨。”
陈素芬看著他。
“你是查那个案子的?”
江波点头。
“算是吧。”
陈素芬沉默了一会儿。
“老董不是坏人。他做了错事,但他后悔了。他死之前,一直在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对不起谁,但我知道,他良心不安。”
江波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养老院出来,江波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拼凑。
1992年12月,有人跟踪江一舟。那个人走路跛脚,故意让人看见。江一舟以为是董建华,写信告诉了贺无岸。
然后江一舟失踪了。
董建华有不在场证明。那个人不是他。
那个人是谁?
他装跛,是为了什么?
为了杀人,然后嫁祸给董建华?
那董建华后来为什么死了?他为什么说自己要赎罪?
他帮了谁?
他帮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装跛的人?
江波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去看董建平。”
看守所里,董建平坐在审讯室,比之前更憔悴了。他穿著橙色的看守所马甲,头髮更白了,乱糟糟地披著,脸上鬍子拉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他看见江波进来,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恐惧。
那种恐惧,江波见过。在丁老三眼里见过,在陈志明眼里见过,在所有知道自己逃不掉的人眼里见过。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
“董建平,问你一件事。”
董建平点头。那个头点得很轻,像脖子上掛著千斤重物。
“1992年12月,你哥董建华,有没有什么异常?”
董建平愣了一下。他皱著眉,想了很久。
“1992年?那么久的事,记不清了。”
“你好好想想。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董建平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紧锁,眼睛半闭著,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遥远的画面。
然后他抬起头。
“他提过一个人。”
“谁?”
“一个姓董的。他说那个人找他帮忙,让他做一件事。他没说是什么事,但他说,他没办法,只能帮。”
江波的手握紧了。
“姓董的?叫什么?”
董建平摇头。
“他没说。但他提过一个细节。那个人,走路有点跛。”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路跛?是真的跛还是装的?”
董建平想了想。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说是装的。那个人故意装跛,为了让人认不出来。他说那个人走路本来好好的,但一到人前就装跛,装了很长时间,装得跟真的一样。”
江波的手在发抖。
那个装跛的人,找到了董建华,让他帮忙。
帮什么忙?
“他还说了別的吗?”
董建平摇头。
“没有。就这些。他说那个人来找他,他不想帮,但没办法。我问为什么没办法,他不说。只是嘆气。”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压得远处的楼房都模糊了。
那个装跛的人,找到了董建华。董建华帮他做了事。然后董建华死了。
是愧疚自杀?还是被灭口?
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话:“我知道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
“董建平,你最后一次见你哥,是什么时候?”
董建平想了想。他的眼神变得恍惚,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1998年5月。就是郑建国死之前那几天。他来找过我。”
“说了什么?”
董建平的眼神变得更恍惚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闭上眼,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挣扎。
“他说,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他早就该做的事。他说,如果成功了,就能赎罪。如果失败了,就当还债。”
江波的心沉了下去。
1998年5月。董建华去见董振华。然后他写了那封信。然后他死了。
他去做的,是什么事?
他赎的,是什么罪?
他欠的,是什么债?
“他还说了別的吗?”
董建平睁开眼,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他说,那个人,一直在看著。看了很多年。他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
江波愣住了。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
谁?
他想起贺无岸信里的话:“所有的答案,都在九江。”
九江有答案。
但那个装跛的人,也在九江出现过吗?
他想起那张照片。1995年,贺无岸在九江见过秀英。同年,那个装跛的人,是不是也在九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那个人。
不管他是谁。
他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汤圆,那个装跛的人,是谁?”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往外走。
外面,雨终於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雨水顺著屋檐流下来,匯成一道道水帘。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片雨幕。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现在,罪孽的证据,在他手里。
那个装跛的人,也在某个地方,看著他。
他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