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江波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几颗残星还在云层后面若隱若现。沙发有些窄,睡了一夜,腰有点酸。但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那些人的脸,还有贺无岸留下的那句话:“所有的答案,都在九江。”
那句话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反反覆覆地出现。他闭上眼,就能看见贺无岸的字跡,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
秀英已经在厨房里了。锅碗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和昨天一样。江波坐起来,披上外套,走过去。
厨房里亮著昏黄的灯。秀英站在灶台前,正在煮麵。她穿著那件旧棉袄,头髮用一根皮筋隨便扎著,露出花白的髮根。阳光还没出来,灯光照在她佝僂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
瘦。太瘦了。那件棉袄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她的肩胛骨在棉袄下面突起,像两座小小的山丘。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隔著衣服都能看出来。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一下一下地搅著锅里的面。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起,但握著锅铲的姿势,很稳。
江波想起老贺说的话:“她走了二十二年。从三十岁走到五十二岁。一千里?两千里?三千里?她走过多少路,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
那些苦,那些罪,都刻在她身上了。
“妈。”
秀英回过头。看见他,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他想起了那张照片,1985年,她在江边洗衣服,侧脸很美。三十九年过去了,她的脸上多了皱纹,头上多了白髮,但那个笑容还在。藏在眼角的细纹里,藏在微微上扬的嘴角里,藏在那些岁月磨不掉的温柔里。
“醒了?面马上好。”
江波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锅里是清汤麵,飘著几片葱花,热气腾腾的。秀英用筷子挑起来看了看,点点头。
“好了。”
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很简单的一碗麵,清汤寡水,但江波知道,这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了。那些年,她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哪里会做什么复杂的饭。
江波坐下,拿起筷子。
秀英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
“妈,你也吃。”
秀英点点头,也拿起筷子。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江波看著她,发现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即使饿了那么多年,也没有狼吞虎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吃完面,天刚亮。张宇航的车已经在楼下等著了。刘桐也在,他抱著笔记本电脑,坐在后座,眼睛还带著血丝,一看又是一夜没睡。
秀英换了一身衣服。是江波昨天给她买的,一件深灰色的棉袄,一条黑色的裤子。穿上新衣服,她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她还是瘦,瘦得让人心疼。那棉袄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
江波扶著她下楼。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每一步都很稳。她的手很凉,隔著袖子都能感觉到。但她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汤圆在前面跑著,时不时回头看她,像是等她。它似乎知道这个老人很重要,不能走丟了。
上车的时候,秀英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五楼,那扇窗户,她住了三天的地方。她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车。
车开了。
九江在江西,离江城三百多公里。高速上开了四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十一月的田野光禿禿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只白鷺从田埂上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掠过车顶。
秀英一直看著窗外。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看那些飞逝的景物,又像是在看別的什么——更远的东西,更久的东西。
“妈,你当年是怎么到九江的?”江波问。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走路。”
江波的心一紧。
“从岳阳走到九江?”
秀英点头。
“走了多久?”
秀英想了想。
“忘了。走了很久。一路走一路问。”
江波的手握紧了。
几百里路。她一个人,走过来的。
“路上遇到过坏人吗?”
秀英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
“遇到过。抢东西的,欺负人的。后来我学乖了,白天走,晚上躲起来。看见人就躲,听见动静就跑。”
江波的眼眶酸了。
“妈……”
秀英摇摇头。
“都过去了。找到你,就都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车进了jj市。江波让张宇航把车开到江边。
赣江很宽,和长江差不多。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行驶,拖出长长的水痕。江边有一条步道,种著柳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像一排排瘦骨嶙峋的手臂。
秀英看著窗外,眼神有些恍惚。
“变了。”她说,“变了太多了。”
江波问:“妈,你当年住在哪儿?”
秀英想了想。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
“江边。一个老太太收留的我。她家在江边的一条巷子里,离那个造船厂不远。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树下有很多人乘凉。”
张宇航放慢车速,沿著江边慢慢开。秀英看著窗外,一栋一栋地认。
“这儿,这儿以前是个码头。”她指著窗外,那里现在是一个现代化的货运码头,吊机林立,货柜堆积如山,“那个,那个以前是个仓库。”那里现在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开到一片废墟前,秀英突然说:“停。”
车停了。秀英下车,站在路边,看著那片废墟。
那里曾经是一条巷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瓦砾,和几堵没拆完的残墙。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风里摇晃。瓦砾堆里散落著一些破碎的生活用品——半截碗,一只破鞋,一个生锈的锅。
秀英慢慢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走一条很熟悉又很陌生的路。江波跟在后面,汤圆也跟在后面。
秀英在一堵残墙前停下来。
那堵墙是巷子里唯一还立著的。墙上还有半扇窗户,窗户框已经锈了,玻璃碎了一地。窗台上长著枯草,在风里摇晃。
秀英伸出手,摸了摸那堵墙。她的手在墙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就是这儿。”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个老太太就住这儿。她姓周,我叫她周妈。她收留了我,住了半年。”
江波看著那堵墙。
“她长什么样?”
秀英想了想。
“胖胖的,笑眯眯的,头髮全白了。她一个人住,儿女都不在身边。她看我可怜,就让我住下了。她给我吃的,给我穿的,从来不问我是谁,从哪里来。”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她人呢?”
秀英摇头。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还活著。她说,姑娘,找到儿子就回来看看我。我说好。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江波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妈,她会理解的。”
秀英点点头,擦了擦眼角。
“走吧。去造船厂。”
他们上车,继续往南开。
两里地外,就是那个造船厂。
造船厂已经废弃了二十多年。远远看去,像一片废墟。厂区很大,占地几十亩,四周是生锈的铁柵栏,有的地方倒了,有的地方还立著。倒了的地方,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把铁柵栏都淹没了。
大门是两扇铁门,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歪歪扭扭地掛著。门上掛著一块牌子,字跡已经模糊,只能隱约看出“九江造船厂”几个字。牌子上满是铁锈,边角捲曲,风一吹就嘎吱响。
江波下车,站在门口。
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和铁锈的气息。很冷,冷得刺骨。
他推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厂区里格外响亮。那声音像某种动物的哀鸣,又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
里面是一片荒凉。
厂房、仓库、办公楼,都还在,但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钢樑,像一具具骨架。墙壁斑驳,爬满了藤蔓,枯死的藤蔓像无数条蛇,盘踞在墙上。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骷髏的眼窝。
地上长满了荒草,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响声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又像是无数张嘴在嘆息。
汤圆在前面跑著,东闻闻西嗅嗅。它很兴奋,尾巴摇得很快,像是发现了什么。
秀英跟在江波后面,走得很慢。她看著那些厂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期待?还是回忆?
“我当年来过这儿。”她说。
江波回过头。
“你来过?”
秀英点头。她的眼睛看著远处那个最大的厂房。
“有一次,我在江边洗衣服,看见几个人往这儿走。我觉得奇怪,就跟过来看。我看见他们进了那个厂房。”
她指著不远处的一个厂房。
那个厂房是厂区里最大的一个,两层楼高,屋顶是弧形的,像一艘倒扣的船。墙上爬满了藤蔓,枯死的藤蔓像无数条蛇,盘踞在墙上。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钢樑,生锈的钢樑像肋骨一样排列著。
江波走过去。
厂房的门是两扇大铁门,已经锈透了,一推就开。铁门转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
里面很暗,很空旷。
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那些灰尘在光柱里旋转、飘荡,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操控它们。
地上堆满了杂物。生锈的机器,烂掉的木头,发霉的纸箱。机器有的像车床,有的像起重机,都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木头烂得只剩下形状,一碰就碎。纸箱塌了,里面的东西流出来,是一堆发黄的纸张。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铁锈味,呛得人想咳嗽。还有一种別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木头,又像是死去很久的东西。
汤圆在杂物堆里嗅著,突然停下来,衝著一个角落叫。
那叫声又急又尖,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
那个角落里堆著几个大木箱,已经腐烂了,有的塌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江波走过去,把木箱扒开。
里面是几台机器。锈得厉害,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用的。像是某种加工设备,有齿轮,有皮带轮,有操作台。
但汤圆叫的不是这个。它对著木箱后面的墙叫。
江波走过去,推开木箱。墙上有一扇门,很小,半人高,像是通向地下室的。门是木头的,已经腐朽了,门板上有一个铁拉手,锈得几乎要断掉。
他蹲下去,拉住那个铁拉手。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楼梯,向下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带著霉味和泥土的腥味。
他打开手电筒,往下走。
楼梯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水泥墙,墙上长满了青黑色的霉斑,摸上去湿漉漉的。每一级台阶都很高,要很小心才不会踩空。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晃动,照出那些台阶,一级一级,无穷无尽。
走了十几级,到了底。
下面是一个地下室。不大,十几平米,四周是水泥墙,地上是水泥地。角落里堆著几个铁皮柜,有的倒了,有的还立著。铁皮柜锈得厉害,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顏色——军绿色的,像是军用物资。
墙上掛著几张照片。黑白的,已经发黄,但还能看清。
江波用手电筒照过去。
第一张,是阿珍。挺著大肚子,站在老浮桥那间屋子门口,手扶著门框,脸上带著笑。就是他在铁盒里看到的那张。
第二张,是小梅。笑著,手里拿著一朵花,站在江边,风吹起她的头髮。
第三张,是秀英。年轻的时候,扎著两条辫子,蹲在江边洗衣服,侧脸很美。
第四张,是董建华。穿著警服,站在江边,看著江水,背影落寞。
第五张,是董振华。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
第六张,是贺无岸。瘦瘦的,眉眼温和,站在江边,和江一舟搂著肩膀。就是那张1991年的合影。
第七张,是一个婴儿。裹在红色的肚兜里,闭著眼,睡得安详。
是他自己。
江波的手在发抖。
他走过去,看著那张照片。
那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七八岁,站在江边,手里拿著一个风车,笑得阳光灿烂。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著眼,露出几颗小牙。
他不知道谁拍的。但他知道,有人一直在看著他。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1998年,江城。无岸摄。
贺无岸拍的。
1998年。他八岁。贺无岸在暗中看著他。
汤圆在地下室里嗅著,突然又对著一个铁皮柜叫。
江波走过去,拉开那个柜子。
柜子很沉,拉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是一沓信。信很多,捆在一起,用一根发黄的绳子扎著。
他解开绳子。
信封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收信人:贺无岸。寄信人:江一舟。
江波的手握紧了。
江一舟。他爸。
他拿出最上面的一封,抽出信纸。
信纸已经发脆,边缘有些捲曲。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无岸,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们查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我出事了,你继续查。別放弃。
还有,秀英怀孕了。是我的孩子。如果我回不来,替我照顾好他们。
告诉那个孩子,他爸是警察。告诉他,他爸爱他。”
下面是江一舟的签名。日期:1992年12月10日。
十天之后,他失踪了。
江波捧著那封信,手在发抖。
他把信收好,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信,都是江一舟写给贺无岸的。一共十二封,从1990年到1992年。每一封都在说j组织的事,每一封都在说他的发现。
有的写他查到的线索,有的写他的怀疑,有的写他的恐惧。
1990年3月:“今天发现一个可疑的人,经常在老浮桥一带活动。他走路有点跛。”
1991年7月:“查到了丁老三。他和那个跛脚的人有联繫。”
1992年1月:“那个跛脚的人,可能是警察。我看见他穿著警服。”
1992年8月:“我被人盯上了。有人在跟踪我。”
最后一封,是1992年12月15日。
“无岸,我被人盯上了。有人在跟踪我。今天回家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楼下,戴著帽子,看不清脸。他看见我,转身走了。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如果这封信你看到,说明我已经出事了。
继续查。別放弃。”
跛脚。
又是跛脚。
江波把信收好,站起来。
地下室很暗,很冷。但他的心,更冷。
那个跛脚的人,从1990年就开始活动了。他爸查到了他,然后失踪了。
他是谁?
他走出地下室,回到上面。
秀英站在门口,看著他。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期待,也有恐惧。她的手紧紧攥著衣角,指关节发白。
“找到了什么?”
江波走过去,把那封信递给她。
秀英接过信,看了一遍。
她的眼泪流下来。
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她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
“一舟……”
江波扶住她。
“妈,我会查下去的。我会找到真相。”
秀英点点头。她说不出话,只是点头,不停地点头。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
她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好狗。”
从造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那顏色像血,又像火。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
江水在夕阳下泛著红光,缓缓流淌。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低沉而悠长。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掠过江面,叫声清脆。
他爸来过这儿。贺无岸来过这儿。秀英来过这儿。那些死去的人,都来过这儿。
现在,他也来了。
他拿出手机,打给刘桐。
“查一下1992年12月,江城公安局所有跛脚警察的名单。包括在职的,退休的,调走的,失踪的。”
刘桐应了一声。
江波掛了电话,看著江水。
江水还在流,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
它看过多少人,多少事,多少秘密。
现在,那些秘密,要浮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