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江波一直握著母亲的手,没有放开。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皮肤鬆弛,满是老年斑和青筋,但他握著,像握著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不敢鬆开,怕一鬆开,这一切就会像梦一样消散。
秀英也一直看著他,眼神里那种光,越来越亮。她好像要把这二十二年没看够的都补回来。她的眼睛从江波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確认,在记忆,在珍藏。
“妈,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江波说。
秀英摇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慢。
“不饿。你別走。”
江波的心一酸。那酸涩从心底涌上来,衝到眼眶,又被他压下去。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秀英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发暖。他想起老贺说的话:“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原来是真的。他妈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你小时候,我抱过你。就一天。”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天晚上,我把你抱在怀里,看著你的脸,小小的,皱皱的。我想,这孩子长大了一定像他爸。”
江波的眼眶又酸了。
“后来呢?”
“后来有人来抓我。我把你藏起来,自己去引开他们。我以为他们找不到你,你会被人发现,会被人收养。我没想到,无岸会救你。”
江波的手握紧了。
“贺叔救了我。”
秀英点头。
“他是个好人。你爸的战友。”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光柱里的灰尘在飞舞,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妈,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抓你的人长什么样吗?”
秀英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著,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
“记得。三个人。两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脸。矮的那个,走路有点跛。”
江波心里一震。
又是跛脚。
“他长什么样?”
秀英睁开眼,想了想。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看那个遥远的夜晚。
“四十多岁,瘦瘦的,脸很长,眼睛很小。他说话的声音很怪,像嗓子被掐著一样。他站在门口,背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走路的样子,我记得。右脚在地上拖,拖得很重。”
江波把这个特徵记在心里。右脚拖地。和董建平一样。和那个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的人一样。
“他还说什么了?”
秀英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那些记忆太久远了,三十多年,像隔著一层雾。
“他说,把孩子交出来。我说没有孩子。他说,你骗谁?有人看见你怀孕了。我说,孩子死了。他笑了,笑得很可怕。他说,死了也得交出来。然后他就让人来抓我。”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跑。我跑得很快,他们追不上。我跑到江边,跳进水里,游到对岸。他们没找到我。”
江波看著她。这个瘦弱的女人,当年为了救他,跳进冰冷的江水里,游过江,逃走了。那时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却游过了那条江。
“妈,你受苦了。”
秀英摇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不苦。找到你就不苦。”
江波的眼眶又湿了。他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但秀英看见了,她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摸著他的脸。
“傻孩子,哭什么。妈找到你了,应该高兴。”
江波点头,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汤圆趴在床边,一直安静地看著他们。它好像知道这一刻很重要,一动不动,就那么陪著。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看江波,又看看秀英,尾巴偶尔轻轻摇一下。
秀英低头看著汤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这狗跟你多久了?”
“一年多。破了很多案子。”
秀英笑了。
“好狗。”
汤圆舔了舔她的手,摇了摇尾巴。那条尾巴摇得很欢,像是听懂了夸奖。
江波看著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那种暖,不是阳光的暖,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像是冰封了二十多年的河,终於开冻了。
“妈,跟我回江城吧。我照顾你。”
秀英愣了一下。
“江城?”
“嗯。我在那儿工作,住在那儿。有房子,有条件。我照顾你。”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她看著窗外,看著那片陌生的天空。这里的天空和江城不一样,更蓝,更远。但她想念那片江,那条她从小看到大的江。
“我不去。”
江波愣住了。
“为什么?”
秀英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恐惧,是担忧,是母亲对孩子的保护欲。
“他们还在。他们会找到你。”
江波的手握紧了。
“妈,我不怕他们。”
秀英摇头。
“我怕。我怕你像你爸一样。”
江波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些。
“妈,我爸是被他们害死的。我要替他报仇。我要找到他们,把他们绳之以法。”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
“你和你爸一样。犟。”
江波笑了。那是苦笑,也是无奈的笑。
“遗传的。”
秀英也笑了。笑得很无奈,但眼里有光。
“你真的要去?”
江波点头。那个头点得很重,像是宣誓。
“真的。妈,你跟我回去,我照顾你。等我查完这个案子,我们就过安稳日子。”
秀英看著他,看了很久。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在阳光下像一道道沟壑,但她的眼神,那么清澈,那么亮。
然后她点头。
“好。我跟你回去。”
江波笑了。
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打给张宇航。
“开车过来。带上医生。”
张宇航很快来了。同来的还有镇上的一个赤脚医生,背著药箱,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髮花白,但精神很好。医生给秀英做了简单的检查,听心跳,量血压,看瞳孔。他做得很仔细,一边做一边问问题。
做完检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老人身体很虚弱。长期营养不良,加上风寒入体,需要好好调养。最好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她这个年纪,经不起折腾了。”
江波点头。
“我们马上回江城。”
他们把秀英扶上车。江波抱著她,像抱著一捆乾柴,那么轻,那么轻。秀英靠在他怀里,闭著眼,嘴角带著一丝笑。
后座,秀英靠著车窗,看著外面。汤圆趴在她脚边,把头枕在她脚上,陪著她。
江波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秀英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像阳光一样,照进他心里。
车开动了,驶出荷花村,驶上回城的路。
秀英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田野、村庄、河流。那些地方,她都用脚丈量过,一步,一步,走了二十二年。
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睡著了。
江波看著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二十二年前,她把他留在江城,自己逃走了。二十二年后,她又回到江城,身边多了他。
这就是家。不管走多远,最后都要回来。
车开了六个小时,傍晚的时候,进了江城。
夕阳把城市染成一片金红色。高楼大厦在夕阳里像剪影,长江大桥上车流如织,江面上有几艘船在航行,拖出长长的水痕。
秀英醒了,看著窗外。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她记忆里的东西,都变了。但长江没变,还是那么宽,那么长,那么浑黄。
“变了。”她喃喃地说。
江波点头。
“变了很多。但江没变。”
秀英笑了。
“江没变。还是那条江。”
江波直接把车开到医院。办住院,做检查,一通折腾下来,天已经黑了。
秀英躺在病床上,打著点滴,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她看著江波,眼神里有一种满足。那种满足,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於吃上了一顿饭。
“你忙你的。我没事。”
江波摇摇头。
“我不忙。我陪你。”
秀英笑了。
“你和你爸一样,犟。”
江波在床边坐下,握著她的手。
“妈,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江边走走。你最喜欢江边了。”
秀英的眼眶湿了。
“好。”
江波陪著她,一直到她睡著。
秀英睡著的样子很安详,眉头舒展著,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江波看著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这样看著自己的母亲睡觉。
走出病房,张宇航迎上来。
“波sir,刘桐那边有发现。”
江波点点头。
“走。”
回到市局,刘桐已经在等了。他看见江波进来,站起来,脸色凝重。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的阴影照得更深。
“波sir,查到了。那个跛脚的人。”
江波心里一震。
“说。”
刘桐调出几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边缘有些泛黄,但还能看清人脸。
“这是1992年到1998年期间,江城公安局所有姓董的警察的照片。我一一比对,发现一个人很可疑。”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阴鬱。穿著警服,肩章上是两槓一星。他站在一棵树前面,背景像是公安局的院子。他对著镜头,表情严肃,没有笑。
名字:董建华。职务:刑侦支队侦查员。备註:1998年因公殉职。
江波的手握紧了。
“因公殉职?”
刘桐点头。
“档案上写的是,1998年5月,追捕嫌疑人时坠江身亡。尸体没有找到。”
江波盯著那张照片。
董建华。1998年5月。坠江身亡。尸体没有找到。
他想起了郑建国。1998年5月,郑建国“自杀”。
一个月內,两个警察死了。一个“自杀”,一个“坠江”。尸体都没有找到。
“他生前和谁关係密切?”
刘桐翻了翻档案。
“和董建平是堂兄弟。和董振华也有来往。还有——”
他顿了顿。
“和江一舟,也认识。他们是同期入警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董建华,认识他爸。
“有没有证据证明他和j组织有关?”
刘桐摇头。
“没有。档案里很乾净。立功受奖,工作积极,没有任何污点。1992年还立过一次三等功,破了一个大案子。”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沉默了。
这个人,如果真的是那个跛脚的人,那他偽装得太好了。二十年,没人发现。他在公安局里工作,立功受奖,和大家称兄道弟,没人知道他在背后做了什么。
“他有没有家人?”
刘桐翻了翻。
“有一个儿子。1993年出生的。现在应该三十一岁了。”
江波心里一动。
1993年出生。
和他同年。
“他儿子在哪儿?”
刘桐查了一下。
“在江城。开了一家小店,在镜湖区。叫董小华。”
江波记下了这个地址。
“明天去会会他。”
走出技术科,天已经黑透了。江波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夜风很冷,吹得菸头一明一灭。
他想起秀英说的话:“那个人,跛脚的。”
董建华,跛脚吗?
档案里没有跛脚的记录。没有任何负伤记录,没有任何疾病记录。
如果是装的,那他装得真像。装了那么多年,没人发现。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去看看我妈。”
医院里,秀英还在睡。江波在床边坐下,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和一些。点滴还在滴,一滴一滴,慢得像时间。
江波看著她,心里想著那些事。
董建华,江一舟,董建平,董振华,贺无岸。
这些人,像一张网,把他裹在中间。他站在网的中央,看著那些线一根一根地连起来,连成一个巨大的迷宫。
但不管多难,他都要查下去。
为了他爸,为了他妈,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汤圆趴在床边,安静地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