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在医院住了三天。
三天里,江波寸步不离地守著。他让张宇航把案子的材料搬到病房,一边陪母亲,一边翻看那些卷宗。秀英醒著的时候,他就陪她说话,听她讲那些年的经歷;秀英睡著的时候,他就看材料,梳理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
汤圆也一直陪著,趴在床边,偶尔抬起头看看秀英,然后又趴下。
第三天下午,秀英的精神好多了。她靠在床头,看著江波在翻卷宗,眼神里有一种满足。
“像你爸。”她说,“他当年也是这样,整天捧著卷宗看,看得入迷。我叫他吃饭,他都说等会儿等会儿,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江波抬起头,笑了。
“遗传的。”
秀英也笑了。
“你们爷俩,一个德行。”
江波放下卷宗,走到床边,坐下。
“妈,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看我爸。”
秀英的眼眶湿了。
“他在哪儿?”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的遗体没找到。但我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在公墓里。”
秀英点点头。
“好。去看看他。”
江波握著她的手。
“妈,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秀英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天晚上,我从江里游过去,躲在芦苇丛里。他们找了很久,没找到我。天亮的时候,我偷偷回去找你,你已经不在了。我以为他们把你抓走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开始找。我听说他们在九江有个地方,就去九江。到了九江,他们已经走了。听说他们去了岳阳,我就去岳阳。就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
江波的眼眶酸了。
“你找了二十二年。”
秀英点头。
“二十二年。我从三十岁找到五十二岁。有时候找到了,他们已经走了。有时候没找到,就继续找。我告诉自己,不能停,停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江波握著她的手,说不出话。
秀英看著他,笑了。
“现在找到了。值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
“妈,对不起。我来晚了。”
秀英摇头。
“不晚。正好。”
江波擦了擦眼泪。
“妈,那些地方,你是怎么知道的?九江、岳阳、江城、黄冈、南昌,那些地方,你怎么知道要去?”
秀英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有人告诉我。”
江波心里一震。
“谁?”
秀英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有时候是一封信,有时候是一张纸条,有时候是一个人传话。他说,去九江,他们在那里。我就去九江。他说,去岳阳,他们在那里。我就去岳阳。”
江波的手握紧了。
贺无岸。
是贺无岸。
“那些信,还有吗?”
秀英摇头。
“都丟了。路上丟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妈,那个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叫贺无岸,是我爸的战友。”
秀英愣住了。
“你爸的战友?”
江波点头。
“那天晚上,是他救了我。他把我送到福利院,给我留了钱,留了名字。然后他一直在暗中保护你,告诉你那些地方,让你去查。”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怕连累你。他怕j组织发现你。”
秀英低下头,不说话。
江波握著她的手。
“妈,我会找到他的。我会找到所有真相。”
秀英抬起头,看著他。
“你真的要去?”
江波点头。
“真的。”
秀英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跟你一起。”
江波愣住了。
“妈,你身体还没好。”
秀英摇头。
“我好了。我跟你一起。我要看著你把那些人抓起来。”
江波看著她。她的眼神很坚定,和二十二年前跳进江里的那个女人一样。
他点头。
“好。我们一起。”
第五天,秀英出院了。
江波把她接到自己的住处。那是个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秀英爬楼梯的时候有些喘,但她坚持自己走。
“没事。这些年爬的山比这多多了。”她说。
江波的住处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乾净整洁。秀英在屋里转了一圈,点点头。
“挺好。比你爸强。他当年住的地方,跟狗窝一样。”
江波笑了。
“妈,你住臥室,我住客厅。”
秀英摇头。
“你住臥室。我睡客厅就行。”
江波不同意。两人爭了半天,最后决定秀英住臥室,江波睡沙发。
晚上,江波做了几个菜。他平时很少做饭,都是在外面对付,但今天特意做了。秀英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夸。
“手艺不错。比你爸强。”
江波笑了。
“妈,你老拿我跟爸比。”
秀英也笑了。
“不比。你比他强。”
吃完饭,江波收拾碗筷。秀英坐在沙发上,看著汤圆趴在地上,眼神温柔。
“这狗真好。”
江波点头。
“它陪我破了很多案子。很聪明。”
秀英伸手摸了摸汤圆的头。
“好狗。”
汤圆舔了舔她的手,摇了摇尾巴。
江波洗完碗,走过来,在秀英身边坐下。
“妈,明天我要去查一个人。”
秀英看著他。
“谁?”
“董建华。一个警察,1998年死的。我怀疑他和j组织有关。”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心点。”
江波点头。
“我知道。”
秀英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担忧。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每次出门,都说,我小心点。后来他就没回来。”
江波握住她的手。
“妈,我会小心的。我答应你,我会回来。”
秀英点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江波出门了。
他带著汤圆,按照刘桐给的地址,找到董小华的店。
那是一家小超市,在镜湖区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门口有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往货架上搬货。
江波走过去。
“董小华?”
中年男人转过身。三十出头,瘦高个,浓眉,方脸,和照片上的董建华有几分相似。
“是我。你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
董小华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警察?找我什么事?”
江波看著他。
“想问你一些事。关於你父亲。”
董小华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里的货,擦了擦手。
“进来坐吧。”
店里有一张小桌子,几把塑料凳子。董小华给江波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
“我爸死了二十多年了。你们还查什么?”
江波看著他。
“你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吗?”
董小华点头。
“知道。追犯人,掉江里了。单位说的。”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吗?”
董小华的手抖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江波盯著他的眼睛。
“你爸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董小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有。”
江波等著。
“他死之前一个月,总是心神不寧。晚上睡不著,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我问过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看得出来,有事。”
江波的手握紧了。
“他还说过什么?”
董小华想了想。
“他说过一句话。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跟我说,小华,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別找。我说为什么?他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董小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江波心里一震。
“什么东西?”
董小华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他留下的。说等我三十岁的时候才能打开。我今年三十一,打开看了。里面是一些照片和信。”
江波接过铁盒,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面是两个年轻警察,站在江边,笑得阳光灿烂。
一个是江一舟。
另一个,是董建华。
江波的手在发抖。
照片下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著:给小华。
江波拿出信,打开。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小华,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这些年,我做了一些错事。我帮了一些不该帮的人,掩盖了一些不该掩盖的事。我知道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人,叫j组织。他们在江城活动了很多年,做了很多坏事。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已经脱不了身。
你江叔,江一舟,是被他们害死的。他查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就杀了他。
我想替他报仇,但我没那个胆量。我怕死,怕你没了爸。
我只能暗中收集证据,把这些东西留给你。如果你有一天想知道真相,这些东西会帮到你。
小华,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是个好警察,也不是个好爸爸。
但爸爸爱你。”
落款:董建华。日期:1998年5月10日。
江波捧著那封信,手在发抖。
董建华,是他爸的战友。他帮j组织做过事,但后来后悔了。他在死之前,留下了证据。
“这些东西,我能看看吗?”江波问。
董小华点头。
“你拿去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江波把铁盒收好。
“谢谢你。”
董小华看著他。
“你认识我爸?”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是江一舟。”
董小华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
“我爸对不起你爸。”
江波摇头。
“他最后想帮他报仇。这就够了。”
从董小华的店里出来,江波站在巷子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他打开铁盒,仔细翻看那些东西。
里面有几张照片,都是j组织据点的照片。老浮桥的那间屋子,九江的造船厂,岳阳的仓库,江城的老浮桥,黄冈的疗养院,南昌的码头。每一个地方,都有详细的標註。
还有一本笔记本,记录了董建华这些年的所见所闻。他见过那个跛脚的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他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个代號:k。
k是谁?
江波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著一句话:“k不是一个人。k是一群人。”
江波的手停住了。
k是一群人?
他想起董建平说过的话:“他们是一个组织。”
k,就是j组织的核心成员?
他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
天快黑了。夕阳把巷子染成一片金红。
汤圆站起来,看著他。
江波摸了摸它的头。
“走,回去。”
回到住处,秀英已经做好了饭。看见江波进来,她迎上来。
“怎么样?”
江波把铁盒放在桌上。
“找到了。董建华留下的证据。”
秀英打开铁盒,翻看那些东西。看到江一舟的照片时,她的眼泪流下来。
“一舟……”
江波走过去,扶住她。
“妈,我会查清楚的。所有真相,我都会查出来。”
秀英点点头。
“好。”
晚上,江波坐在沙发上,翻看那些证据。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
笔记本里记录了很多事。董建华见过k几次,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方。k总是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但他有一个特徵——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戒指,上面刻著一个j。
j。
又是j。
江波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终於拼成了一幅画。
j组织存在了几十年,在江城活动,在各地都有据点。他们的核心成员,是一群代號k的人。他们收留孤儿,训练他们,派往各地。他们的首领,是一个自称“先生”的老人,七十多岁,说话很慢,眼神很冷。
他爸查到了他们,被他们杀了。
他妈找了他二十二年,终於找到了他。
贺无岸救了他,暗中保护了他三十一年。
董建华做过错事,但最后留下了证据。
这些人,这些事,都连在了一起。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些证据上。
汤圆抬起头,看著他。
他摸了摸它的头。
“汤圆,明天,我们继续查。”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夜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长江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淌。
他想起师父的话:“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现在,罪孽还在。
但真相,也越来越近了。
第一卷·江畔迷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