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江波抱著那个纸箱,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重的鼓点。汤圆跟在他脚边,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低下头去。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响著,那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办公室里还亮著灯。张宇航和刘桐都在,看见他进来,同时抬起头。
“波sir,有发现吗?”张宇航问。
江波把纸箱放在桌上,拿出那份手写的报告,递给他。纸箱落桌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沉重。
张宇航接过报告,快速瀏览。看完,他的脸色变了。
“您父亲是被跟踪的?那个跛脚的人——”
江波点头。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某种看不见的悲伤。
“和丁老三说的那个『熟人』,和董建平说的那个『保他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刘桐凑过来看,眉头紧锁。他扶了扶眼镜,又看了一遍那份报告。
“1992年,这个人在跟踪江一舟。1993年,他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阿珍。1998年,他出现在郑建国的案子里,还去找过董建平。这个人,活了这么多年?跨度六年,他一直在活动。”
江波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了一个时间线:
1992年:跟踪江一舟(江波父亲)
1993年:出现在阿珍被杀现场
1998年:出现在郑建国案中,找过董建平
他盯著那条时间线,脑子里飞快地转著。烟雾从指间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这个人,从1992年到1998年,一直在活动。那之后呢?他去了哪里?还活著吗?
他想起董建平说过的话:“那个人走路不跛,是装的。”
跛脚是装的。
那他真正的步態是什么样?他为什么要装跛?
是为了让人以为他是董建平?
董建平的跛脚是真的。他1998年负伤后才跛的。在那之前,他走路正常。
那个人装跛,是为了让董建国以为他是董建平,从而把怀疑引向自己的弟弟?
江波的手握紧了。烟被他捏扁,菸灰落在白板下面的地上。
这个人,心思太深了。他从1992年就开始布局,每一步都算得那么准。
“刘桐,查一下1992年到1998年之间,所有姓董的警察,有跛脚记录的,或者有负伤记录的。”
刘桐点头,开始敲键盘。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江波转过身,看著那张地图。地图上那些红点,像一个个伤口,分布在长江沿岸。
秀英去过的地方,九江、岳阳、江城、黄冈、南昌,都是j组织的据点。有人在指引她。
贺无岸。
他一直在找秀英,也一直在指引秀英。
但他为什么不见她?
“波sir。”刘桐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异样,“查到一个东西。1992年,江城公安局有一份內部通报,说一个叫贺无岸的警察因公殉职。”
江波愣住了。
“什么?”
刘桐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泛黄的通报复印件,扫描件不太清晰,但字跡还能辨认:
“贺无岸,男,1962年生,1983年入警,1992年12月20日在执行任务时失踪,经搜寻无果,认定为因公殉职。”
1992年12月20日。
和江一舟失踪同一天。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盯著那个日期,盯了很久。
同一天。同一个晚上。他们是一起去的。
他想起老贺说的话:“无岸救你,一半是为了救一个无辜的孩子,一半是为了替战友留后。”
战友,就是江一舟。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贺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醒,像是根本没睡。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像是开著当背景。
“小江?”
“贺叔,1992年12月20日那天,发生了什么?”
老贺沉默了很久。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隱约的电视声。那几秒钟,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
“那天晚上,无岸和一舟一起去查一个案子。他们查到了j组织的一个据点,在老浮桥那边。他们进去的时候,被人发现了。一舟让无岸先跑,他去引开追的人。无岸跑出来了,但一舟没回来。”
江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握著电话的手在发抖,指关节发白。
“无岸后来去找过他吗?”
老贺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很轻,却像是有千钧之重。
“找了。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后来他在江边发现了一舟的衣服,还有血跡。他以为一舟死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衣服,血跡,江边。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他们比你能想像的更大,更深,更可怕。”
“那我妈呢?”
“你妈那时候刚怀上你,还不知道一舟出事了。无岸不敢告诉她。他偷偷照顾她,直到你出生。那天晚上,j组织的人来抓你妈,无岸正好在附近。他把你妈藏起来,抱著你跑了。”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贺无岸,救了他两次。
一次是出生那天,一次是——
他想起老贺的话:“无岸救你,一半是为了救一个无辜的孩子,一半是为了替战友留后。”
战友的遗孤。
就是他。
“贺叔,无岸现在在哪儿?”
老贺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但他最后一次联繫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快找到了。他找到你妈了。”
江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找到了?
“什么时候?”
老贺的声音更轻了。
“他没说。但他让我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来问我,就让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老贺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江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老浮桥。那间屋子。”
江波愣住了。
老浮桥。那间屋子。阿珍死的地方。丁老三杀人的地方。那个跛脚的人站过的地方。他从小到大,去过无数次的地方。
“他说什么?”
老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说,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
掛了电话,江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的毛在灯光下泛著柔光,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答案在老浮桥。”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往外走。
“波sir,现在去?”张宇航问。
“现在。”
车在夜色中穿行。
十一点的老浮桥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那些路灯相隔很远,中间是大片大片的黑暗。推土机还停在那儿,像沉睡的巨兽。废墟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到处是砖头瓦砾的影子,像一个个蹲著的鬼。
江波下车,打著手电筒往前走。脚下的碎砖咯吱咯吱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汤圆在前面跑著,东闻闻西嗅嗅,突然停下来,衝著那间屋子叫。
那叫声又急又尖,在废墟上迴荡。
那间屋子,阿珍住过的,已经塌了一大半,只剩一堵墙还立著。墙上还贴著九十年代的年画,已经褪色发白,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月光照在那张脸上,那笑容扭曲变形,像是在嘲笑什么。
江波走过去,站在那堵墙前。
贺无岸说,答案在这里。
他打著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墙上有一个裂缝,拇指宽,裂缝里塞著什么东西。是一个塑胶袋,透明的,已经发黄,但还能看见里面装著东西。
他伸手进去,掏出那个塑胶袋。袋子很轻,里面的东西很薄。
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著:给小江。
江波的手在发抖。
他打开信。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跡清晰。钢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小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在查真相了。
我是贺无岸,你父亲的战友。当年我和你父亲一起查j组织,一起发现了他们的秘密。那天晚上,我们被发现了。你父亲让我先跑,他去引开追的人。我跑出来了,但他没回来。
我找了他三天三夜,只找到他的衣服和血跡。我以为他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没死。他被他们带走了。
他们把他关在一个地方,关了很多年。我一直在找他,也一直在找你妈。你妈被他们带走以后,我追了很久,但每次都慢一步。
三年前,我终於找到了她。她在江西,在一个小村子里。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认不出我了。她疯了,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
我不敢告诉她你是谁,也不敢告诉她你在哪儿。我怕他们找到你。我只能暗中照顾她,给她送吃的,送穿的。
她的身体不好。这些年的流浪,把她的身体拖垮了。我找医生看过,医生说,她撑不了多久了。
她走之前,一直在说一句话:想见见小江。
小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去江西找她。她还在那个村子里。我把地址写在下面了。
我知道你在查j组织。別查了。他们比你想像的更可怕。你父亲查了他们那么多年,最后落得那个下场。我不想你也这样。
好好活著。好好照顾你妈。这是你父亲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下面是地址:jx省jj市永修县吴城镇荷花村。
江波捧著那封信,手在发抖,眼眶发酸。
她还活著。
三年前还活著。
现在呢?
他把信收好,转身往外跑。
“去江西!”
车在高速上飞驰。
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一夜没睡,但他毫无睡意。脑子里只有那个地址:jx省jj市永修县吴城镇荷花村。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覆出现,像咒语一样。
汤圆趴在后座,安静地陪著他。偶尔抬起头,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里看他一眼,然后又趴下。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永修县。吴城镇在鄱阳湖边,是一个很小的镇子,从县城开车还要两个小时。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土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和芦苇盪,偶尔有几间农舍从车窗外掠过。芦苇已经枯黄,在晨风里摇晃,像一片金色的海。
荷花村在吴城镇的最边上,紧挨著鄱阳湖。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砖瓦房,有的已经空了,门窗洞开,黑洞洞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乾枯的手。
江波把车停在村口,拿著那封信,走进村子。
早起的村民看见他这个生面孔,都停下来打量。有人挑著担子,有人赶著鸭子,有人在门口刷牙。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警惕、探究。
他问一个挑著担子的老农:“大爷,村里有没有一个外地来的老太太?”
老农放下担子,打量了他一番。老农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锐利。
“你是说那个疯婆子?”
江波的手握紧了。
“她在哪儿?”
老农指了指村东头。
“村东头那间破屋,就她一个人住。来了好几年了,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精神不好,老是念叨什么小江小江的。也不和人说话,就一个人待著。有时候在门口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天,看著湖面。”
江波快步往村东头走。
那间破屋在村子的最边上,孤零零的,周围没有別的人家。墙是土坯的,已经开裂,裂缝里长出了枯草。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用塑料布盖著,塑料布上压著几块砖头。门是木头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发白的木纹。门框歪斜,门关不严,留著一道缝。
江波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那一跳一跳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很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著潮湿的土腥气和柴草的味道。窗户用塑料布封著,透不进多少光。一张破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把缺了背的椅子。墙角堆著一些杂物,发霉的被子,破旧的衣裳,几个塑胶袋。
床上躺著一个人。
江波走过去。
是一个老妇人。瘦得皮包骨头,像一具包著皮的骷髏。头髮全白了,乱糟糟地披著,像枯草一样。脸上皱纹像乾涸的河床,密密麻麻,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跡。眼窝深陷,嘴唇乾裂,颧骨高高凸出。她闭著眼,胸口微微起伏,那起伏很轻,很慢,像隨时会停下来。
江波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枯枝。皮肤鬆弛,满是老年斑和青筋。手指弯曲变形,关节粗大——那是长年劳作和流浪留下的痕跡。
“妈。”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老妇人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了,眼白泛黄,瞳孔也有些涣散。但眼神里还有一丝光,一丝很微弱的光。她看著江波,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慢慢地聚焦,慢慢地有了神采。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那一丝笑意,让那张枯槁的脸突然有了生气。
“小江。”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
“妈,是我。小江。”
秀英的眼泪也流下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伸向江波的脸。那只手抖得很厉害,像风中的枯叶。她摸著他的脸,摸著他的眉毛,摸著他的眼睛。
“我找到你了。”
江波握著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我来晚了。”
秀英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慢。
“不晚。来了就好。”
江波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不说话。
阳光从破败的窗户里照进来,透过塑料布的缝隙,在屋里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秀英看著江波,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长得像你爸。”
江波点头。
“我看了他的照片。”
秀英的眼眶又湿了。
“他是个好人。他答应我要回来的。他没回来。”
江波握紧了她的手。
“他被人害死了。”
秀英闭上眼睛。
“我知道。我知道是谁。”
江波心里一震。
“谁?”
秀英睁开眼,看著他。
“那个人,跛脚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他叫什么?”
秀英摇头。
“不知道。但他来过我们家。一舟失踪之前,他来过。他在楼下站著,一直看著我们家窗户。我看见他了。”
江波的手在发抖。
“他长什么样?”
秀英想了想。
“四十多岁,瘦瘦的,戴著帽子,看不清脸。但他走路有点跛。”
跛脚。
又是跛脚。
“后来呢?”
秀英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后来一舟就出事了。再后来,有人来抓我。我跑了。我一直在跑,一直在找你。”
江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妈,你跑了二十多年。”
秀英睁开眼,看著他。
“不找到你,我不甘心。”
江波握著她的手,说不出话。
汤圆走过来,趴在床边,把头搭在床上,看著秀英。
秀英低头看著它,笑了。
“狗?”
“它叫汤圆。”
秀英伸手摸了摸汤圆的头。汤圆舔了舔她的手。
“好狗。”
江波点头。
“它陪我破了很多案子。”
秀英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骄傲。
“你是警察?”
江波点头。
“和你爸一样。”
秀英笑了。笑得很欣慰。
“好。好。”
阳光慢慢移动,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江波握著母亲的手,不想放开。
二十二年了。
他终於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