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一夜没睡。
那沓信摊在桌上,二十一封,从1993年到2018年。他一遍一遍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董振华的字跡工整,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话刻进纸里。灯光惨白,照得那些字像一个个小刀,剜著他的心。
汤圆趴在他脚边,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趴下。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晨雾很重,江面上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拿起最后一封信,又看了一遍。
“秀英,小江今天破了一个大案子,上报纸了。我看著他的照片,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他长大了,成了一个好警察。如果你能看到他,该多好。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些信。但我还是要写。写了,就感觉你在身边。”
二十一年,二十一封信。每一封都是写给秀英的,但一封也没有寄出去。董振华不知道秀英在哪儿,他只能写,只能攒,只能把这些信藏在那间破屋里,等著有一天有人发现。
江波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江水缓缓流著。他想起了很多事。养父母的好,师父的关照,那些奇怪的梦,那个反覆出现的红印,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画面。
原来,这一切都有答案。
张宇航推门进来,手里拿著豆浆和包子。
“波sir,吃点东西。”
江波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他看著窗外,天很蓝,阳光很好,和他心里的阴霾形成鲜明对比。
“刘桐那边有消息吗?”
张宇航点头:“查到了。1993年3月10日那天,福利院的记录里还有一个细节。那个匿名捐赠人,除了留下十万块钱和您的名字,还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张宇航从包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银锁。
江波接过来,仔细看。银锁不大,掌心大小,做工精细,正面刻著一个“江”字,背面刻著一个日期:1993年3月9日。
他出生的那天。
他的手在发抖。银锁冰凉冰凉的,但握在手心里,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这银锁是哪儿来的?”
张宇航说:“福利院的老人说,当年那个捐赠人把这个银锁一起留下的,说是给孩子戴的。后来您被收养,这个银锁就一直在福利院的仓库里放著,没人动过。要不是刘桐翻遍了所有记录,这东西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江波把银锁举到窗前,对著阳光看。光线穿透那层薄薄的银片,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江”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捐赠人,那个叫江无岸的人,在他出生的第二天,给他送来十万块钱,一个银锁,一个名字。
他是谁?
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我把你从j组织手里救出来,交给他们养大。”
那个捐赠人,会不会就是救他的人?
是董振华吗?不可能,董振华那时候还在江城公安局,他的日记里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那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汤圆跟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江无岸到底是谁?”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转过身。
“走,去福利院。”
江城福利院在城郊,一栋老旧的三层楼,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阳光照在滑梯上,孩子们的笑声清脆。那些笑声和这个案子格格不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那些孩子。他曾经也是这里的一员,在这里待了不到三个月,就被养父母接走了。他对这里没有任何记忆,但此刻站在这儿,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等著他。
他们找到当年的老院长。她已经八十多岁了,头髮全白,背也有些驼,坐在轮椅上,但精神还好,眼睛还很亮。听说来查1993年的捐赠记录,她想了很久。
“是有这么回事。”她说,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楚,“那天来了一个人,三十多岁,穿著普通,说话不多。他留下一个信封,里面是十万块钱,还有一个银锁,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著:这个孩子叫江波,让他姓江。”
江波问:“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院长想了想,眯著眼,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个子不高,瘦瘦的,戴著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走路有点跛。”
江波的手握紧了。
跛脚。
又是跛脚。
“他走路怎么跛?”
老院长模仿了一下,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动作,和董建平一样。和那天晚上站在门口的人影一样。
那个人,是董建平?
不对。董建平那时候还在职,没负伤。他的跛脚是1998年以后才有的。
那是谁?
他想起董振华说的那个“保他的人”。那个人走路不跛,但装跛。
这个人,是不是也是装的?
“他还说了什么吗?”江波问。
老院长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这么多年,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老院长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神采,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说:『告诉那个孩子,他不是一个人。有人在看著他。』”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在看著他。
是谁?
董振华?江无岸?还是別的人?
他想起那些年,总觉得有人在暗中注视自己。有时候是走在路上,走著走著突然回头,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有时候是办案的时候,在案发现场,会感觉到一道目光。有时候是在家里,夜里醒来,总觉得窗外有人。
但每次回头,都什么也没有。
他以为是错觉。是工作压力太大,是神经太紧张。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错觉。
真的有人在看著他。
是董振华。是江无岸。也许还有別的人。
他们是谁?为什么看著他?
老院长看著他,轻声说:“孩子,你找到答案了吗?”
江波摇摇头。
“还没有。但快了。”
老院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福利院出来,江波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车上,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他不是一个人。有人在看著他。”
车开回市局。江波下车,快步走进楼里。
他需要找一个人。
老贺。
青山镇的小院还是那样,柿子树光禿禿的,藤椅空著。老贺不在院子里。
江波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
他推了推门,门开了。
院子里很静。静得有些不正常。连风吹过柿子树的声音都没有。
江波走进去,汤圆跟在后面。汤圆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屋里没人。床铺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著半杯水,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的,杯壁上还有水珠。
人刚走。不超过十分钟。
江波转身往外跑。刚跑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老贺。
他手里提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样菜。看见江波,他愣了一下。
“小江?你怎么来了?”
江波鬆了口气。
“贺叔,有事找您。”
老贺点点头,走进院子。
他们在柿子树下坐下。阳光透过光禿禿的枝丫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汤圆趴在江波脚边,安静地陪著。
江波把那枚银锁拿出来,放在老贺面前。
老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脸色,是震惊,是恐惧,也是释然。他拿起那枚银锁,翻来覆去地看,手在发抖。阳光照在银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这银锁,你从哪儿来的?”
“福利院。1993年,一个叫江无岸的人留下的。”
老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紧紧握著那枚银锁,像是握著什么珍贵的东西。
“江无岸……”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带著哭腔,“是他。”
江波盯著他。
“您认识他?”
老贺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柿子树的声音。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飘飘摇摇,落在他们身边。
然后他抬起头。
“认识。他是我的搭档。”
江波愣住了。
老贺的搭档?
“他是谁?”
老贺看著那枚银锁,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是一种思念,一种愧疚,也是一种骄傲。
“他叫贺无岸。”
江波的手握紧了。
贺无岸。姓贺。
和老贺一个姓。
“他是您什么人?”
老贺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很轻,却像是有千钧之重。
“我弟弟。”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贺的弟弟。贺无岸。江无岸。
为什么改姓江?
老贺看著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也有释然。
“我知道你会来问。我等了二十多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他站起来,走到柿子树下,背对著江波。他的背影有些佝僂,但在阳光下,却显得很坚定。
“无岸比我小十岁。从小聪明,学什么都快。后来当了警察,比我还有出息。但他有一个毛病——太较真。遇到案子,非要查个水落石出。查不出来的,他睡不著觉。他老婆说他,他就笑笑,说人命关天,怎么能睡?”
他顿了顿。
“1992年,他接手了一个案子。江边餐馆女工失踪案。阿珍,小梅,秀英,他一个一个查。查到了丁老三,查到了董建平,查到了j组织。他越查越深,越查越危险。我劝他別查了,他不听。他说,哥,那些姑娘也是人命,她们也有家人,她们也在等著回家。”
江波静静地听著。
“1993年3月9日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很急,像是被人追著。他说,哥,我救了一个孩子。j组织的孩子。他们想要他,我没给。我说你在哪儿?他说,你別问。我把孩子送到福利院了,给他留了钱,留了银锁,留了名字。我说叫什么?他说,江波。让他姓江。以后,我就是江无岸。”
江波的手在发抖。
“后来呢?”
老贺转过身,看著他。阳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后来他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找了他二十多年,没找到。去他查过的地方,问他认识的人,翻他留下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波沉默了很久。
“他是怎么救的我?”
老贺走回藤椅前,坐下。他拿起那枚银锁,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江波手里。
“那天晚上,j组织的人把你妈带走了,把你扔在那儿。无岸正好在附近,他一直在跟踪那些人。看见他们把你扔下,就偷偷把你抱走了。他不敢把你送回去,也不敢自己养——他那时候已经被盯上了,隨时可能出事。他就把你送到福利院,托人照顾。然后他给我打电话,说他要躲起来,不能让j组织找到。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江波的手握紧了。
贺无岸,为了救他,放弃了自己的身份,放弃了自己的前途,放弃了一切。
他成了江无岸。
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后来还出现过吗?”
老贺摇头。
“没有。但我知道他还活著。”
“为什么?”
老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江波。
纸条是泛黄的,摺痕处已经磨损,像是被反覆看过很多次。上面写著一行字:“哥,我很好。別找我。”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但江波认得那个字跡。
和董振华信里的字跡,一模一样。
贺无岸,和董振华有联繫?
他抬起头,看著老贺。
“董振华认识他?”
老贺点头。
“他们是朋友。董振华查j组织的时候,无岸帮过他。他们一起救过很多人。董振华在明,无岸在暗。董振华收集证据,无岸提供线索。他们配合了很多年。”
江波心里那些碎片,突然拼起来了。
贺无岸救了江波。
董振华安排了养父母。
贺无岸暗中提供线索,帮警察破案。
董振华暗中保护江波,记录他的成长。
他们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起守护著他。
“他现在在哪儿?”
老贺摇头。
“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知道。他怕连累我。他说,哥,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你不用找我,我会回来看你的。”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要改名江无岸?”
老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因为他要替一个人活著。”
“谁?”
老贺嘆了口气。
“你爸。”
江波愣住了。
“我爸?”
老贺点头。
“你爸姓江。是个警察。1992年,查j组织的时候,被他们害死了。你妈那时候刚怀上你。无岸救你,一半是为了救一个无辜的孩子,一半是为了替战友留后。”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爸是警察。姓江。被j组织害死了。
他叫江波,是为了纪念他爸。
江无岸,是为了替他爸活著。
“我爸叫什么?”
老贺看著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是刻进去的,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
“江一舟。”
江一舟。
江波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一遍,两遍,三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他的父亲。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但他知道,他父亲一定是个好人。一个为了查案,为了正义,为了那些无辜的人,不惜牺牲自己的人。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我有名字了。我爸叫江一舟。”
汤圆当然不会明白。但它舔了舔他的手,那温热的舌头,像是某种安慰。
老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欣慰。
“你长大了。你爸要是能看到,该多好。他走的时候,你还在你妈肚子里。他都不知道你是男是女。他跟我说,老贺,不管男女,都叫江波。让他记住,他爸是警察。”
江波站起来,走到老贺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贺叔,谢谢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贺扶住他。
“別这样。我没做什么。是你爸,是无岸,是董振华,是他们保护了你。我只是一个传话的。”
江波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贺叔,如果有一天贺叔回来,告诉他,我在找他。让他来找我。”
老贺点头。
“我会的。他要是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这些,一定会来找你的。”
江波走出院子,站在门口。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十一月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汤圆跟出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我要找到他。”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巷子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上车。
车发动,驶出小镇。
后视镜里,那个小院越来越远。老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但他的心,越跳越快。
贺无岸还活著。
他的父亲是江一舟。
j组织害死了他。
他要找到贺无岸。
他要找到j组织。
他要为他们报仇。
车开上回城的路。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
他想起了董振华信里的那句话:“他们比你能想像的更大,更深,更可怕。”
但他不怕。
他有名字了。
他叫江波。他爸是江一舟。
他是警察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