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江波已经在路上了。
无为县,石涧镇,董家村。这条路他三天內跑了两次。上一次是夜里,这一次是白天。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十一月的田野光禿禿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只白鷺从田埂上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掠过车顶。
张宇航开著车,江波坐在副驾驶,手里拿著那本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他已经翻了很多遍,每一页的內容都烂熟於心,但还是忍不住再看。那些字跡,那些记录,那些二十多年如一日的注视,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里。
汤圆趴在后座,安静地陪著。
“波sir,您说董振华为什么要一直拍您?”张宇航问。
江波没回答。他也想知道。
董振华是j组织的人,但也是师父的线人。他从j组织手里救出了他,安排了养父母,然后二十多年如一日地暗中关注他。他为什么这么做?愧疚?责任?还是別的什么?
车开进董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灰扑扑的瓦房上,照在那条坑坑洼洼的村道上。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看见车过来,扑棱著翅膀躲开。
董振华的老房子还在那儿,青砖墙,黑瓦顶,院墙塌了一半。白天看起来比夜里更破败,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玻璃碎了几块,黑洞洞的。
江波下车,推开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还是那样,荒草半人高,露水打湿了裤腿。那棵柿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树下那把藤椅还在,上面落满了灰。
他走进堂屋。霉味还是那么重,混著老鼠屎的骚臭。八仙桌上那几张发黄的照片还在,是董振华年轻时候的,穿著警服,站在江边,笑得很阳光。
江波站在那儿,看著那张照片。
董振华,他的救命恩人,他的暗中守护者。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影响了他一生的人。
他想起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你妈秀英,可能还活著。有人说在湖南见过她。如果你能找到她,替我向她道歉。我没能保护好她。”
他欠董振华一个道歉的机会。但董振华已经不在了。
张宇航走进来,轻声说:“波sir,里屋还有东西吗?”
江波点点头,走进里屋。
那间臥室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铺著发霉的被褥,衣柜门半开著,里面掛著几件旧衣服。桌子上放著那个木盒子,已经被他拿走了,现在空空的。
但今天他要找的不是那个盒子。是別的。
董振华在笔记本里写过,他留了一些东西在老家的房子里。除了那封信,还有別的吗?
江波开始翻找。打开衣柜,翻遍每一件衣服的口袋。什么都没有。掀开床上的被褥,下面是一张旧床单,什么都没有。敲敲墙壁,听听有没有暗格。没有。
他蹲下去,看床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打开手电筒,照进去。
床底下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铁皮盒子,落满了灰,和水泥地面几乎融为一体。
江波伸手进去,把盒子拖出来。
盒子不大,比巴掌大一点,锈得厉害。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沓信。
信封都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收信人:秀英。寄信人:董振华。
江波的手在发抖。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抽出信纸。
“秀英,今天又去看小江了。他五岁了,长高了,在院子里玩。他笑得很开心,和你年轻时一样。我躲在远处看著,不敢靠近。我怕他们发现。你放心,他很安全。我会一直看著他。”
第二封:
“秀英,小江上小学了。他背著书包,和同学一起走。很普通的孩子。但我知道他不普通。他有你的眼睛,还有那种特別的能力。他师父说,那能力是天生的,但我知道,是他们给的。我不敢告诉他。等他大一点,再大一点,也许我会告诉他。”
第三封:
“秀英,小江今天问我师父,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他师父没说。我在远处听著,心里难受。我想衝出去告诉他,你妈还活著,你妈一直在找你。但我不能。他们会找到他。”
一封接一封,一年接一年。从江波五岁,到二十五岁。二十一年,二十一封信。
最后一封,日期是2018年:
“秀英,小江今天破了一个大案子,上报纸了。我看著他的照片,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他长大了,成了一个好警察。如果你能看到他,该多好。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些信。但我还是要写。写了,就感觉你在身边。”
江波捧著那些信,手在发抖,眼眶发酸。
这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董振华写了二十一年,攒了二十一封,一封也没有寄。
因为他不知道秀英在哪儿。
江波把信收好,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
阳光照在荒草上,照在塌了一半的院墙上,照在那棵光禿禿的柿子树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养父母的好,师父的关照,那些奇怪的梦,那个反覆出现的红印,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画面。
原来,这一切都有答案。
他转过身,看著张宇航。
“把这些信带上。”
张宇航点头,把信收好。
他们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
汤圆在柿子树下嗅著,突然衝著一个方向叫起来。
江波走过去。那个地方是一堆杂草,看起来没什么特別。但汤圆叫得很急,用爪子扒拉著草。
他蹲下去,拨开草。
下面是一块石板。撬开石板,下面是一个洞。洞里有一个塑胶袋。
他拿出塑胶袋,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漂亮,站在江边,笑得温柔。她穿著碎花布衫,扎著两条辫子,眉眼之间有一种倔强。
背面写著一行字:“秀英,1985年,江边。”
江波的手在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的照片。
他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眉眼,那轮廓,和他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这是我妈。”
汤圆当然不会明白。但它舔了舔他的手。
张宇航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江波站起来。
“走,回去。”
车驶出村子,驶上回城的路。
江波坐在后座,一直看著那张照片。
秀英。他的母亲。一个他从未见过,却一直在找他的人。
她还在吗?还在这个世界上吗?
他想起老贺给的那些纸条。最近的一条是2015年,江西南昌。有人见过一个老妇人,在江边坐著,一直看著江水。问她叫什么,她说秀英。问她家在哪儿,她说江城。
那是九年前。
九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浮现。
如果她还活著,她应该六十五岁了。头髮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睛应该还是那样,倔强,温柔。
她会在哪儿?还在江西吗?还是又去了別的地方?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如果你能找到她,替我向她道歉。我没能保护好她。”
他会找到她的。
不管她在哪儿。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阳光照在长江大桥上,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江波的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
“波sir,查到一件事。董振华在1998年失踪之前,最后见的人,除了周国平,还有一个。”
“谁?”
“一个叫江无岸的人。”
江波的手握紧了。
江无岸。
又是这个名字。
“在哪儿见的?”
“老浮桥。那间老房子。”
江波沉默了。
老浮桥。那间老房子。杨天真死之前,也是约在那儿见面。
“能查到江无岸的身份吗?”
刘桐说:“查不到。没有任何记录。但我查到一个有意思的线索。江无岸这个名字,在1998年之前,出现过几次。都是在一些旧案子里,作为目击者或者举报人。但每次出现,都是匿名,没有留下任何个人信息。”
江波心里一动。
“什么案子?”
“都是和阿珍有关的案子。小梅失踪案,阿珍失踪案,秀英失踪案。每次都是匿名提供线索,但线索都很有价值。像是有人在暗中帮忙。”
江波的手握紧了。
江无岸,在暗中帮忙?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忙?
“那些线索,最后用上了吗?”
刘桐说:“用上了。小梅案的线索,帮警察找到了尸体。阿珍案的线索,帮警察锁定了丁老三。秀英案的线索,帮警察找到了她的下落。”
江波愣住了。
秀英的下落?
“秀英在哪儿?”
刘桐沉默了几秒。
“1998年,有人在湖南见过她。但后来就没了消息。那个线索,就是江无岸提供的。”
江波掛了电话,看著窗外。
江无岸知道秀英的下落。
他一直在暗中帮忙。
他是谁?
他为什么不直接站出来?
他想起董振华笔记本里的那句话:“那个人说他是j的人。他说他们在找一个孩子。”
江无岸是j的人?
还是j本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这个人。
车停在市局门口。江波下车,快步走进楼里。
汤圆跟在后面。
他直接去技术科。刘桐还在电脑前,看见他进来,招招手。
“波sir,又查到一个东西。江无岸这个名字,在1993年也出现过一次。”
“1993年?”
刘桐点头:“对。1993年3月10日,江城福利院。有一个匿名捐赠,捐了一大笔钱。捐赠人写的名字,就是江无岸。”
1993年3月10日。阿珍死的第二天。他出生的第二天。
江波的手握紧了。
“捐了多少?”
“十万块。那时候是很大一笔钱。”
十万块。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谁会用十万块匿名捐赠给福利院?
为什么是那天?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我把你从j组织手里救出来,交给他们养大。”
那个匿名捐赠,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
天快黑了。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
汤圆走过来,趴在他脚边。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江无岸到底是谁?”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转过身。
“刘桐,查一下1993年3月10日那天,福利院的所有记录。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刘桐点头,开始敲键盘。
江波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和线索。
阿珍,小梅,秀英,方敏,黄斌斌,杨天真,张小雨,丁老三,董建国,董建平,董振华,陈志明,郑建国,老贺,江无岸。
这些人,像一张网。
而他自己,也在网里。
刘桐突然说:“波sir,查到了。1993年3月10日,福利院接收了一个男婴。就是您。”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捐赠记录上,有一句话。是捐赠人写的:『这个孩子,叫江波。让他姓江。』”
江波愣住了。
让他姓江。
江无岸,让他姓江。
他是江无岸的孩子吗?
还是江无岸只是一个代號,一个给他取名的人?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你是j组织的孩子。但你不是他们培养的,你是被他们遗弃的。”
j组织的孩子。
j。江。
那个j,是江无岸的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