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山镇回来,江波直接去了法医中心。
苏敏在电话里说,杨天真和黄斌斌的尸检报告有了新发现。他赶到的时候,苏敏正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拿著一个放大镜。
“你看这里。”她指著杨天真颈部压痕的放大照片,“这两道压痕的间距,和方敏案完全一致,但和丁老三供述的手法有细微差別。”
江波凑近看。照片上的压痕清晰可见,两道紫黑色的印记,间距大约十二厘米。
“丁老三掐人的时候,手放得比较开,间距十五厘米左右。”苏敏说著,调出丁老三当年作案时的模擬数据,“但这个人,手放得比较窄。可能是手小,也可能是——故意的。”
江波心里一动。
“故意的?”
苏敏点头:“如果凶手想模仿丁老三,他会故意把手放宽。但这个人的间距,和丁老三不一样。说明他可能不是模仿,而是本来就习惯这个间距。”
江波看著那些数据,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方敏案的凶手是陈志明,他已经认罪了。杨天真和黄斌斌的案子,凶手还没找到。如果这两个案子的凶手和丁老三手法不一样,那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同一个人?
不对。压痕的深度、角度、位置,都和方敏案一致。应该是同一个人。
但间距不一样?
他想起陈志明的手。陈志明个子不高,手也不大。他的手掌宽度,正好是十二厘米左右。
难道杨天真和黄斌斌,也是陈志明杀的?
“陈志明认罪的时候,说过他怎么杀方敏的吗?”江波问。
苏敏摇头:“他说不记得了。只记得掐了,就完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把陈志明的手掌数据调出来,比对一下。”
苏敏很快调出了陈志明的档案。手掌宽度:十二点三厘米。
和杨天真颈部的压痕间距,完全吻合。
江波的手握紧了。
陈志明杀的不只是方敏。还有杨天真和黄斌斌。
那他为什么不认?
他想起陈志明在看守所里的样子。那人心思很深,说话滴水不漏。他不认,一定有他的理由。
除非——他在保护什么人。
江波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苏敏问。
“看守所。”
陈志明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表情平静。他比刚进来的时候胖了一点,气色也好了一些。看见江波,他甚至笑了一下。
“江警官,又来了?”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份压痕比对报告推到他面前。
陈志明低头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所以呢?”
江波盯著他。
“杨天真和黄斌斌,也是你杀的。”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我。”
江波的手握紧了。
“压痕数据和你的手掌完全吻合。”
陈志明摇头。
“那只能说明凶手的手和我一样大。不能说明是我。”
江波盯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心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坦然。
“你认识杨天真吗?”
陈志明想了想。
“不认识。”
“黄斌斌呢?”
“也不认识。”
江波把她们的资料推过去。
“她们都在查阿珍的案子。和方敏一样。”
陈志明的眼神动了一下。很细微,但江波看见了。
“方敏也在查那个案子?”
江波点头。
“你不知道?”
陈志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没说过。”
江波盯著他。
“你杀方敏,是因为她出轨?”
陈志明点头。
“是。”
“那杨天真和黄斌斌呢?她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她们?”
陈志明摇头。
“不是我。”
江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陈志明,你瞒不住的。证据就在这儿,你的手和压痕完全吻合。你杀了一个是杀,杀了三个也是杀。多认两个,不会判更重。少认两个,也减不了刑。”
陈志明抬起头,看著他。
“江警官,我真的没杀她们。方敏是我杀的,我认。但那两个女的,我不认识。我为什么要杀她们?”
江波盯著他。
“因为她们在查方敏查的那个案子。你怕她们查到什么。”
陈志明笑了。
“我连那个案子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怕什么?”
江波沉默了几秒。
“那你怎么解释压痕?”
陈志明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是凶手。”
从看守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江波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
张宇航走过来,轻声说:“波sir,您信他吗?”
江波吸了口烟,没回答。
他不信。也不完全不信。
压痕数据確实吻合,但陈志明的反应太自然了。如果他真的是凶手,他应该慌张,应该躲闪,应该害怕。但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否认。
那种平静,要么是装的,要么是真的。
如果是装的,那他是个高手。
如果是真的,那凶手另有其人——一个手和陈志明一样大的人。
那个人是谁?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
“波sir,查到一个线索。杨天真死之前,最后联繫的人,是一个叫江无岸的人。”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江无岸?
那个老贺说的名字?
“江无岸是谁?”
刘桐说:“不知道。查不到任何信息。这个名字只在杨天真的聊天记录里出现过一次,对方回復了一个地址——老浮桥拆迁区。”
江波的手握紧了。
老浮桥。又是老浮桥。
“那个地址具体在哪儿?”
“老浮桥东头,靠江边的一间老房子。已经拆了。”
江波掛了电话,看著夜空。
江无岸。
姓江。
和他一个姓。
他想起老贺的话:“有人说他叫江无岸。也有人说那只是个代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这个人,和j组织有关吗?
和杨天真的死有关吗?
和他自己有关吗?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去老浮桥。”
老浮桥拆迁区一片漆黑。推土机停在那儿,像沉睡的巨兽。月光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到处是砖头瓦砾的影子,像一个个蹲著的鬼。
江波打著手电筒,按照地址找到那间老房子的位置。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半堵墙还立著。墙上贴著九十年代的年画,已经褪色发白,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
汤圆在废墟里嗅著,突然停下来,衝著那堵墙叫。
江波走过去,用手电筒照。墙上有一个裂缝,里面塞著什么东西。
他伸手进去,掏出一个塑胶袋。袋子里有一本笔记本,已经受潮发霉,但还能打开。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三个字:江无岸。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翻。里面记的都是一些人的名字,时间和地点。像是跟踪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段话:
“1998年12月20日。今天去见了一个人。他说他是j的人。他说他们在找一个孩子,1993年3月9日出生的,男孩,被一个警察带走了。他说那个孩子很重要,必须找到。我问为什么,他说那孩子有特殊能力。我不信。但他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去查。我去了,发现那个孩子真的存在。他叫江波,现在五岁,住在江城,养父母是工人。我没告诉那个人。我把他藏起来了。”
江波的手在发抖。
这个笔记本的主人,是董振华?
还是另一个人?
他继续往下翻。
“1999年3月。那个孩子六岁了。我去偷偷看过他。他在院子里玩,笑得很开心。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希望他永远不知道。”
“2000年。又去看他。他上小学了,背著书包,和同学一起走。很普通的孩子。但他的眼睛,和他妈一样。”
“2005年。他十二岁了。长高了,瘦了。他妈当年也是这个年纪离开家的。我看著他,心里难受。”
“2010年。他十七岁。考上了警校。他想当警察。和他师父一样。”
“2015年。他毕业了,入警了。他穿著警服的样子,像极了他师父。”
“2018年。他破了一个大案子,上报纸了。我看见他的照片,他笑著,和他妈当年一模一样。”
最后一页,是最近写的:
“2024年。他开始查阿珍的案子了。我知道,他迟早会查到j。我给他留了一封信,在我老家的房子里。如果他找到那里,就会知道一切。如果他找不到,那就算了。也许不知道更好。”
落款:董振华。
江波捧著那本笔记本,手在发抖。
董振华一直在看著他。从五岁到现在,二十多年,一直偷偷地看著他。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j组织在找他。
他在保护他。
江波合上笔记本,站在废墟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有人一直在保护我。”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
江波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老浮桥。多少故事发生在这里,多少秘密埋在这里。
阿珍,小梅,秀英,丁老三,董建国,董建平,董振华。
还有他自己。
车发动,驶离老浮桥。
后视镜里,那片废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但江波知道,他不会忘记。
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故事,都会在他心里。
手机响了。张宇航打来的。
“波sir,有个新发现。杨天真生前最后发的信息,是发给一个叫『江无岸』的人。內容是:『我知道你是谁。我要见你。』”
江波的手握紧了。
“对方回復了吗?”
“回復了。一个地址。老浮桥。”
江波沉默了几秒。
“那个地址,就是刚才那间房子?”
张宇航说:“对。就是那间。”
江波掛了电话,看著窗外。
杨天真约江无岸在老浮桥见面。然后她死了。
江无岸是谁?
是董振华吗?
不可能。董振华1998年就失踪了。
那是谁?
他把车停在路边,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董振华写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他找到那里,就会知道一切。如果他找不到,那就算了。也许不知道更好。”
知道一切?
知道什么?
他把笔记本收好,发动车子。
车驶回市区。深夜的街道很空,只有几辆计程车偶尔驶过。红绿灯还在闪烁,像某种无意义的仪式。
江波把车停在市局门口,下车。
汤圆跟在后面,一人一狗走进楼里。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亮著昏黄的光。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灯。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是张宇航留下的,关於江无岸的调查结果。
他拿起来看。
江无岸,查无此人。没有任何户籍记录,没有任何社会关係,没有任何活动轨跡。这个名字,就像凭空出现的。
但在杨天真的聊天记录里,它出现了。
在董振华的笔记本里,它也出现了。
它一定存在。
只是藏得太深。
江波坐在椅子上,闭上眼。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拼凑。
江无岸。j组织。董振华。杨天真。老浮桥。
这些碎片,像一张网,把他裹在里面。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窗外,天快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江面上。
江波睁开眼,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著远处的中江塔。
那座塔,四百多年了,就那么戳在江边。它看见过多少罪恶,看见过多少死亡,看见过多少秘密沉入江底。
现在,那些秘密要浮上来了。
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打给张宇航。
“天亮以后,去一趟无为。董振华的老家。我要再查一遍。”
张宇航应了一声。
江波掛了电话,看著窗外。
汤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著外面。
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江无岸是谁?”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舔了舔他的手。
那温热的舌头,像是某种安慰。
江波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