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真和黄彬彬的尸体被送到法医中心。苏敏连夜解剖,凌晨三点出了结果。
江波站在解剖台前,看著那两具年轻的尸体。无影灯的光很亮,照得皮肤发白。黄彬彬三十六岁,杨天真二十四岁。她们的人生,都在查一个三十年前的旧案时戛然而止。江波想起杨天真那天在咖啡厅里笑著说“保证完成任务”的样子,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死因都是机械性窒息,扼颈致死。”苏敏摘下橡胶手套,看著江波,“和方敏案手法完全一致。颈部压痕的角度、深度,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
江波仔细看著那些压痕。两条紫黑色的印记,横亘在脖颈上,像某种诡异的项炼。苏敏指著其中一处说:“你看这里,压痕的边缘有轻微的挫伤,说明凶手用的力气很大,而且持续了至少三分钟。死者有过挣扎,但没有用。”
“有別的发现吗?”
苏敏指了指黄彬彬的手:“指甲缝里有微量皮屑,已经提取送检了。但凶手戴了手套,可能不是他的。还有杨天真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抵抗痕跡,她可能认识凶手,没有防备。”
江波点点头。他想起杨天真的笔记本上那句话——“我一定要查出来”。她查到了什么?凶手是不是就是她信任的人?
他走出解剖室,在走廊里点了根烟。天还没亮,医院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烟味,让人有点反胃。他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脑子里全是那些压痕、那些死者的脸。
张宇航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波sir,刘桐查到黄彬彬和杨天真最近的通话记录。她们联繫最频繁的,除了彼此,还有一个人——马秀英。”
江波接过文件,看著那些通话时间。黄彬彬死前两天,和马秀英通过三次电话,每次都在十分钟以上。杨天真死前一天,也给马秀英打过电话。
马秀英。
又是她。
江波掐灭烟,往外走。
“去马秀英家。”
马秀英家的门敲了很久才开。她站在门口,穿著旧睡衣,头髮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她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那种恐惧很熟悉,江波在无数嫌疑人脸上见过,但这一次,它出现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脸上。
“江警官?”
江波没说话,直接走进屋里。客厅还是那样,收拾得很乾净。阿珍的照片还供著,面前摆著水果和香炉。但香炉里的香灰是冷的,像是很久没烧了。杨天真的照片还放在旁边,笑容灿烂。江波注意到,那张照片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里插著一枝白花——是祭奠的意思。
他转过身,看著马秀英。
“黄彬彬死了。杨天真死了。”
马秀英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她的手紧紧攥著睡衣的领口,指关节发白。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你最后一次见她们是什么时候?”
马秀英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前天。彬彬来找我,问阿珍的事。天真也来了。”
“你说了什么?”
马秀英低下头,眼泪滴在地板上。那滴眼泪落在瓷砖上,溅开一小片湿痕。
“我说了。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阿珍怎么死的,小梅怎么死的,秀英怎么死的。我都说了。”
江波盯著她。
“秀英是你妹妹?”
马秀英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怎么死的?”
马秀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也是丁老三杀的。2000年,秀英来找我,说她害怕。她说丁老三找过她,问她知不知道阿珍的事。她说不知道,但丁老三不信。没过几天,她就死了。说是病死的,但我知道,是丁老三杀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丁老三杀了小梅,杀了阿珍,杀了秀英。三条人命。现在又加上方敏、黄彬彬、杨天真?不对,方敏她们不是丁老三杀的,他在看守所。
“丁老三在局里有熟人,是谁?”
马秀英摇头:“我不知道。他真的没说。他当年只说了一句『有人在上面保我』,我问是谁,他不说。我不敢再问。”
江波看著她。她的表情很真实,不像是装的。但真实的也可能是装的。她包庇丁老三十几年,谁知道她还有多少事瞒著。
张宇航在旁边问:“黄彬彬和杨天真来找你之后,她们去了哪儿?”
马秀英想了想:“彬彬说要去档案馆,再查查当年的记录。天真说要去找一个知情人。”
“知情人?谁?”
马秀英摇头:“我不知道。她没说名字。我问她,她说等查清楚了再告诉我。她让我別担心,说她有分寸。”
江波在屋里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里那个老式柜子上。柜子上放著一排相框,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最边上那个相框里,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
“马阿姨,您女儿呢?”
马秀英愣了一下:“我女儿?我哪来的女儿?”
江波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出头,眉眼清秀,扎著马尾辫,笑得阳光灿烂。那笑容和杨天真有几分相似。
“这是谁?”
马秀英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江波拿著相框,走近她。
“这是谁?”
马秀英突然哭起来。她捂著脸,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声很压抑,像是憋了几十年终於憋不住了。那哭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迴荡,让人心里发酸。
“那是小英。阿珍的女儿。”
江波愣住了。
小英?1999年死在江边的那个女童?
“她不是死了吗?”
马秀英哭著说:“死的是另一个孩子。小英没死。”
江波脑子里的线开始乱起来。他蹲下去,看著马秀英。
“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马秀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站起来,走到阿珍的照片前,看著那张笑脸,慢慢说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碎片。
“阿珍死的时候,生下一个女儿,就是小英。小英被郭建设抱走了,送给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妻养。那对夫妻给她改名,养到三岁。后来那对夫妻出车祸死了,小英又被送回来。我不敢养,就把她送到福利院。”
她指著照片上的女孩。
“这是她在福利院时拍的。我去看过她几次,偷偷拍的。后来她被领养了,我就再也没见过。我以为她过得好,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心里翻江倒海。
小英没死。那1999年死在江边的女童是谁?
他想起丁老三的话:“我杀了阿珍,杀了小梅,没杀小英。小英不是我杀的。”
如果丁老三没杀小英,那杀小英的是谁?
张宇航在旁边问:“小英被谁领养了?”
马秀英摇头:“不知道。福利院的人不告诉我。我找过,没找到。我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后来我放弃了。”
江波把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翻过来看。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小字:1995年,福利院。字跡很淡,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这张照片我借用一下。”
马秀英点点头,没说话。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她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像在念叨什么。
江波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马阿姨,您还有什么没说的吗?”
马秀英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是愧疚,是恐惧,还是別的什么?
“江警官,”她的声音很轻,“您要小心。那个人,可能就在你们身边。”
江波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马秀英家,天已经亮了。江波站在楼下,点了根烟。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小英还活著。那1999年死在江边的女童,是谁?
他想起杨天真的笔记本上那句话:“我一定要查出来。”
她查到了什么?她查到小英还活著?她找到小英了?
张宇航走过来,轻声说:“波sir,马秀英的话,可信吗?”
江波吸了口烟,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真假掺半。她在隱瞒什么。”
“隱瞒什么?”
江波没回答。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去福利院。”
福利院在城郊,一栋老旧的三层楼,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阳光照在滑梯上,孩子们的笑声清脆。那些笑声和这个案子格格不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江波和张宇航找到院长,出示证件。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戴著眼镜,看起来很乾练。她看了证件,把他们让进办公室。
“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
江波拿出小英的照片。
“这个孩子,1995年在这里被领养。您能查到领养记录吗?”
陈院长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
“这个孩子……有点眼熟。让我查查档案。”
她打开电脑,敲了半天,调出一份档案。
“就是这个孩子。1993年入院,1995年被领养。领养人是一对夫妻,男的姓张,女的姓李。”
江波凑过去看。领养人:张建国,李秀芳。住址:无为县某镇。
张宇航在旁边说:“张建国?这名字有点熟。”
江波看著他。
张宇航想了想,摇头:“想不起来。但好像在哪听过。”
江波把档案复印了一份,又问陈院长:“当年送这个孩子来的人,您认识吗?”
陈院长想了想:“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说是孩子的亲戚。她没留名字,只交了钱就走了。那会儿管理不严,这种事常有。”
“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陈院长摇头:“这么多年了,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穿著朴素,说话有本地口音。”
江波点点头。那应该是马秀英。
离开福利院,江波坐在车上,拨通刘桐的电话。
“查一下张建国和李秀芳,无为县的。看看他们现在在哪儿。”
刘桐很快回了消息。
“张建国,李秀芳,均已故。张建国2005年去世,李秀芳2010年去世。他们有一个女儿,叫张小雨,现在应该三十一岁。”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三十一岁。和小英同岁。
“张小雨现在在哪儿?”
刘桐说:“查到了,在江城,住镜湖区某小区。她在一家gg公司工作。照片我发您手机上。”
江波打开照片,看著那个叫张小雨的女人。三十一岁,短髮,圆脸,眉眼和阿珍有几分相似。
小英没死。她叫张小雨,活得好好的。
但黄彬彬和杨天真查到了什么?她们查到小英还活著,所以被杀?
凶手是谁?
江波发动车子,对张宇航说:“去镜湖区,找张小雨。”
车开到镜湖区那个小区门口。小区很普通,九十年代的房子,绿化一般。江波和张宇航上楼,找到张小雨的住处。敲门,没人应。
邻居探头出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找小雨啊?她出差了,去上海,好几天没回来。”
江波心里一沉。
“她什么时候走的?”
老太太想了想:“三四天前吧。那天她拖著箱子下楼,说是去上海出差。我还问她去几天,她说一周左右。”
三四天前。正是黄彬彬和杨天真被杀的时间。
江波掏出手机打给刘桐:“查张小雨的行踪,看她是不是真的去了上海。”
几分钟后,刘桐回电:“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是d字头的,当天下午三点的车。但没上车。最后出现在火车站附近,然后就失踪了。监控拍到她进站,但没拍到她上车。”
江波站在楼道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第四个人。
方敏、黄彬彬、杨天真、张小雨。都死了,还是都失踪了?
他想起杨天真笔记本上那句话:“有人在看著。”
那个人,是谁?
张宇航在旁边说:“波sir,如果张小雨也出事了,那凶手的目標就很明確了——所有和阿珍案有关的人。”
江波点头。但张小雨知道自己的身世吗?她知道她是阿珍的女儿吗?
如果她不知道,那她为什么会被杀?凶手怎么知道她是阿珍的女儿?
除非——凶手一直在盯著马秀英。马秀英联繫过的所有人,都被杀了。
江波快步下楼,跳上车。
“回市局。让刘桐把马秀英的所有社会关係都查一遍。”
车在街道上飞驰。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他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马秀英。她是一切的关键。
她包庇了丁老三十几年,她知道丁老三的熟人是谁,她知道小英的下落,她知道黄彬彬和杨天真在查什么。现在她失踪了。
她在保护谁?还是在害怕谁?
市局技术科,刘桐正在电脑前忙碌。看见江波进来,他抬起头。
“波sir,查到了。马秀英的社会关係很简单,除了那几个受害者,她几乎不和別人来往。但是——”
他顿了顿。
“我查到她有一个儿子。”
江波愣住了。
“儿子?”
刘桐点头:“对。她年轻时生过一个儿子,但儿子很小的时候就送人了。具体送给了谁,查不到。那会儿没有联网记录。”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马秀英有儿子?她从来没提过。
“能查到那个儿子现在在哪儿吗?”
刘桐摇头:“查不到。太久远了,档案都丟了。只知道她当年在无为县生的,后来把孩子送到外地去了。”
张宇航在旁边说:“波sir,会不会是——那个儿子就是凶手?”
江波看著他。
“为什么这么说?”
张宇航说:“如果马秀英的儿子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的母亲和这些案子有关,他可能会復仇。他杀的人,都是和马秀英有关的人。方敏、黄彬彬、杨天真、张小雨,她们都是通过马秀英和阿珍案联繫起来的。”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为什么杀她们?”
张宇航说:“也许是为了灭口。也许是为了保护马秀英。也许是为了——让马秀英闭嘴。”
江波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马秀英失踪了。她去找那个人了。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她的儿子?
他拿起电话打给广州那边的同事。
“马秀英找到了吗?”
对方说:“还在找。她下车后就消失了,监控没拍到。”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夜空。
星星很少,月亮很亮,照在江面上,泛著银光。
他想起了师父笔记本里夹著的那张剪报——1999年无名女童案的报导。报导上有一句话:“女童身上穿著一件手工缝製的碎花裙,裙子上绣著一个夜跑的小人。”
那个小人,是谁绣的?
马秀英说过,她会给阿珍的孩子绣衣服。
是她绣的。
那1999年死在江边的女童,穿的也是她绣的衣服。
那个女童,是谁?
江波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小英没死,那死在江边的女童,会不会是马秀英的女儿?
她自己的女儿?
他转身看著刘桐。
“查一下马秀英的女儿。除了那个被送走的儿子,她有没有女儿?”
刘桐敲键盘,过了一会儿说:“没有记录。她只有那个儿子。”
江波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些照片。阿珍、小梅、秀英、方敏、黄彬彬、杨天真、张小雨。还有那个1999年的无名女童。
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
张宇航走过来,轻声说:“波sir,也许我们该去找一个人。”
“谁?”
“郭德明。他知道很多事。”
江波想了想,点头。
“明天去看守所。”
窗外,江水无声地流著。
江波站在窗边,看著那条黑色的江。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小江,有些事,比你能想像的更复杂。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么,別急著动手,先来找我。”
师父,你到底知道什么?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我们离真相还有多远?”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然后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像某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