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在老城区,教学楼是八十年代的建筑,外墙斑驳,爬山虎爬满了半边墙。江波把车停在门口,和张宇航一起往里走。汤圆被留在车上,趴在后座看著他们。临走时它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小心”。
校园里很安静,正是上课时间。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夹杂著老师讲解的声音。江波穿过操场,走上教学楼二楼。语文教研组在走廊尽头,门虚掩著。
敲门。没人应。
旁边的老师探头出来:“找黄老师?她今天请假了,没来。”
江波心里一沉。
“她住哪儿知道吗?”
老师摇头:“不太清楚。好像是在镜湖区,具体地址不知道。你们是?”
江波出示证件,老师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关切起来。
“黄老师出什么事了?”
“例行调查。”江波没多说,“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老师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就是前几天她来找我借了几本书,都是关於江城地方史的。她说要写一篇论文。別的没什么。”
江波走出办公室,掏出手机打给刘桐。
“查黄彬彬的住址,越快越好。”
几分钟后,刘桐发来地址——镜湖区某小区,离方敏家不远。江波看著那个地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方敏、黄彬彬,她们住得这么近,都在查同一个案子。
张宇航在旁边说:“波sir,如果黄彬彬也出事了——”
江波没等他说话,快步下楼。
车往镜湖区驶去。路上江波一言不发,张宇航也没再开口。汤圆在后座不安地动著,偶尔发出低低的呜咽。
小区很老旧,六层楼,没有电梯。黄彬彬住在四楼。他们上楼,敲门。没人应。
江波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他示意张宇航下楼找物业,自己继续敲门。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屋里亮著灯。
物业来了,打开门。屋里很整洁,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荡感——像是主人很久没回来了。客厅的灯亮著,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水面上漂著一层灰。
江波走进去,四处查看。客厅的茶几上放著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写著密密麻麻的字。他走过去,低头看。
是黄彬彬的笔记。记录的是她调查阿珍案的经过。字跡很工整,像她这个人一样有条理。最后一页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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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去档案馆查资料,找到一份1998年的报案记录。报案人叫马秀英,说阿珍失踪了。但奇怪的是,报案时间比阿珍失踪晚了两个月。为什么?还有,报案记录上附了一张照片,是阿珍和两个女孩的合影。那两个女孩,一个叫小梅,一个叫——秀英。”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秀英?方敏的母亲?
他继续往下看。
“秀英是谁?为什么她的名字被涂黑了?档案馆的人说,这是原始档案,涂黑的部分可能是当年的经办民警做的。为什么?”
笔记本的最后,用红笔写著一行字:
“我找到秀英了。她还活著。我必须告诉天真。”
天真——杨天真。
江波合上笔记本,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波sir!”张宇航在臥室里喊。
江波快步走进去。张宇航站在衣柜前,指著里面——柜子里空荡荡的,衣服都不见了。
“她收拾东西走了?”
江波蹲下,打开衣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张照片,压在旧衣服下面。他拿出来看——照片上是三个女孩,站在江边,笑得灿烂。和之前发现的那张一模一样,但背面写著名字:阿珍、小梅、秀英。
秀英那一栏,被划掉了,改成“黄彬彬的母亲”。
江波愣住了。
黄彬彬的母亲,是秀英?
他想起黄彬彬说过的话:“我表姐阿珍,失踪二十多年了。”她叫阿珍表姐,那秀英应该是她母亲?不对,秀英是她母亲,阿珍是她表姐,那阿珍和秀英是姐妹?
江波脑子里的线开始乱起来。他需要理清。
这时,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声音很急。
“波sir,黄彬彬的手机信號出现了。在老浮桥。”
江波掛了电话,衝出房间。张宇航跟在后面。
车往老浮桥方向疾驰。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他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老浮桥,又是老浮桥。这个地名像诅咒一样,反覆出现在案子里。
老浮桥拆迁区一片狼藉。推土机停在那儿,像巨大的怪兽。砖头瓦砾堆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还有没拆完的半截墙。江波把车停在路边,跳下车。
汤圆也来了——它自己从车窗跳出来,跟著他们跑。
刘桐给的定位在靠近江边的一间破房子里。那房子半边已经塌了,剩下半边歪歪扭扭地立著,墙上还贴著九十年代的年画,已经褪色发白,一个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年画的边角被雨水浸烂,娃娃的脸扭曲变形。
江波衝进去。
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地上铺著一张草蓆,草蓆上躺著一个人。
黄彬彬。
她穿著那天在办公室里的衣服,闭著眼,双手交叠放在胸口。脖子上有两道深深的压痕,发紫发黑。她的脸很平静,像睡著了一样。
和方敏一样。和方敏一模一样。
江波蹲下去,摸了摸她的脉搏。凉的。死了很久了。
他站起来,看著黄彬彬的脸。三十六岁,中学语文老师,有一个表姐叫阿珍,有一个母亲叫秀英。她只是想查清家里的往事,却死在这里。
汤圆在屋里嗅著,突然衝著一个角落狂吠。江波走过去,看见地上有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一部手机。
黄彬彬的手机。
他拿起来,按了按开机键,还有电。点开通话记录,最后一个电话是昨晚九点二十分,打给杨天真。
杨天真。
江波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变成了恐惧。他拨通杨天真的电话,关机。
“周驍!”他喊,“马上联繫杨天真,確认她安全!”
周驍打了几个电话,脸色变了。
“波sir,杨天真手机关机。她室友说她昨晚出去之后就没回来。”
江波站在废墟里,看著那部手机。黄彬彬死前给杨天真打了电话。杨天真现在失联。
第三个人。
他转身往外跑。汤圆跟在后面。
“通知董局,请求支援。调所有监控,查杨天真昨晚的行踪。”
车往回开的时候,江波的手机响了。董建军打来的。
“小江,情况我知道了。我已经让人调了全市监控,发现杨天真昨晚九点四十分左右,出现在镜湖公园附近。她进了公园。”
江波的心一沉。
“派人去镜湖公园搜索。”
车在镜湖公园门口停下。江波跳下车,往公园里跑。天已经黑了,公园里路灯昏暗,树影重重。汤圆在前面跑著,东闻闻西嗅嗅,突然钻进一片树林。
江波跟进去。
树林里很暗,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米。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汤圆在一棵大树前停下来,狂吠。
江波走过去,看见树下躺著一个人。
杨天真。
她穿著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蜷缩在地上,闭著眼。脖子上有两道压痕,和黄彬彬的一模一样。她的眼镜掉在旁边,镜片碎了。
江波蹲下去,摸了摸她的脉搏。凉的。已经死了很久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著那张年轻的脸。二十四岁,扎著马尾辫,戴著眼镜。那天在咖啡厅里,她笑著说“保证完成任务”。现在躺在这儿,和黄彬彬一样,被人掐死,扔在树林里。
江波的手在发抖。
他干这行十几年,见过无数尸体。但这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愤怒——对凶手的愤怒,对命运的愤怒,对他自己的愤怒。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干这行,最怕的不是死人,是看著不该死的人死去。”
杨天真不该死。她只是想查清一个三十年前的旧案,想还阿珍一个公道。她有什么错?
江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蹲下去,仔细看著杨天真的尸体。
和方敏一样,和黄彬彬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凶手在让她们“安息”。
他伸手拿起杨天真身边的笔记本——那是她隨身携带的,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翻开,里面记著调查阿珍案的经过。字跡很潦草,看得出是在紧张中写的。最后一页写著:
“今天找到马秀英了。她就是照片上的秀英,阿珍的妹妹。她告诉我很多事。阿珍是被丁老三杀的,小梅也是。但她不知道丁老三为什么还活著。她说丁老三有后台,在公安局有人。那个人是谁?我一定要查出来。”
下面是几个名字,被划掉了。最后一个,是“董——”
字跡模糊,看不清。
江波盯著那个“董”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董建军?不可能。
他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走吧。”
走出树林,周驍迎上来。
“波sir,法医到了。”
江波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湖边,看著黑漆漆的湖面。镜湖不大,水也不深,但晚上看起来,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月亮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张宇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波sir,三起案子,手法一致。方敏、黄彬彬、杨天真。她们都在查阿珍案。”
江波点头。
“凶手在灭口。”
张宇航沉默了一会儿,说:“杨天真笔记本上那个『董』字,您怎么看?”
江波转过头,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有『董』字?”
张宇航愣了一下:“我刚才瞥了一眼。”
江波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也许只是巧合。”
张宇航没再说话。
江波转身往回走。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汤圆跳上去。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开出镜湖公园,驶上长江路。窗外霓虹灯闪烁,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这正常只是表面。
江底下,还有更深的罪孽,等著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