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开局阵斩正蓝旗贝勒 作者:佚名
第九十七章(二合一) 漕海翻澜,开海惊雷
半个天下为海外购粮吵翻了天,辽东的雪还没化尽,沿海购粮抵辽的奏本已堆得比案头砚台还高。
搅动这潭浑水的徐承略,府邸却静得像口深潭,连檐角铜铃都懒得晃一下。
徐府后花园的凉亭浸在暮春的暖光里。新绽的桃花沾著晨露,柳丝垂到池面,
被穿廊的飞燕带起的风拂得轻颤,翅尖点破的水纹一圈圈漾开,又被另一只燕子的影子叠上。
凉亭內,徐承略素袍如雪,与一袭青衫的白慧元,隔著棋盘对坐。棋子落盘,声如碎玉。
兵七进一,徐承略將红兵往前推了半寸,声音比池面还平,
“熊文灿与郑芝龙回函,说安南运到辽东,每石粮食至多一两九钱。”
白慧元的马“当”地落在五进四的位置,棋盘震颤著溅起点陈年香灰:“海粮既廉且速,督师这是要力挺?”
案上的雨前龙井正冒热气,氤氳漫过徐承略的衣襟,他指尖悬在红车上方,忽然笑了:“前车进四,为他人作嫁衣的事,徐某不干。”
白慧元的卒“咚“地砸在“五进一”位置上,“可浙江、广东请海外购粮的摺子都堆到通政司了。
郑芝龙的船队都备在月港了!这会儿改口,那些人能生吃了督师!”
“谁说要改口?”
徐承略的红车平平扫到六路,绸衫下摆扫过棋盘边缘,带起的风让茶香瀰漫,“不用海粮,又不是徐某说的。“
白慧元的车在“二进一”的位置顿了顿,木棋子在指间转得发烫:“那督师就能篤定陛下会开口?“
徐承略捏著炮的手悬在半空,阳光扫过亭柱切了进来,在他鬢角镀了层金。
半晌,炮“七平六”落定,声音混著茶香漫开:“万事哪有篤定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不过,陛下十七岁能掀翻魏阉的盘,总看得出郑芝龙在东南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又岂会轻易让郑芝龙继续坐大!”
白慧元“啊”了声,指尖的卒“三进一”砸在棋盘上,才觉失言。
当今圣上少年即位,匍一登基便庖丁解牛般剷除了根深蒂固的阉党。
那手腕,那权谋,哪里像是十七岁少年,说是千年老狐也不为过。
徐承略没接话,只將马退到七路,雪白的衣摆扫过案几,带起的热气让茶盏沿凝了圈水珠。
白慧元盯著棋盘上绞缠的子力,半晌才推过车“二平三”,声音发涩:“那陛下当初为何让督师调研海外购粮之事?“
“炮二平五。”徐承略落子如斩钉,“陛下是不想郑芝龙坐大,可海粮这条路,总得摸清楚深浅。”
他指尖点了点棋盘外的空地,“万一將来辽东断了漕运,或是陕西再闹灾,这条路就是救命的绳。留著,总比堵死强。”
白慧元恍然,手里的卒“三平四”刚落下,忽然盯著棋盘笑了——
红车已逼到九宫门口,自己的老將早成了瓮中鱉。
“还真是棋深似海。”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把棋子拢到一起。
徐承略的车“六退二”,目光掠过池面那圈未散的水纹:“漕运和海商那边,火候差不多了,该继续下一步了!”
白慧元起身时带翻了凳脚,忙扶稳了:“都按您的吩咐备著,只等督师一句话。”
“莫伤人性命。”徐承略看著棋盘上残剩的子力,指尖在红帅上轻轻敲了敲。
白慧元躬身告辞时,瞥见徐承略正將那枚红帅放回锦盒。
暮色漫进凉亭,將他的影子投在棋盘上,像只蛰伏的兽。
远处传来更夫敲了两下,北京城的喧囂隔著墙涌进来,又被这府邸的静硬生生吞了下去。
皇极殿的樑柱间还縈绕著昨日爭吵的余音,今早的喧囂便愈发刺耳。
漕帮与海帮的官员们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指斥,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鎏金的龙纹柱上。
漕臣骂海帮私通倭寇,海臣斥漕运蛀空国库。
吵到激烈处,连万历年间的旧帐都翻了出来,活像群被踩了尾巴的斗鸡。
崇禎端坐在龙椅上,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著御案上那方和田玉镇纸。
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了心头的躁火,他抬手,食中二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篤、篤、篤。”
三声轻响像投入沸油的冷水,瞬间浇熄了殿內的鼎沸。
百官齐刷刷收声,垂首躬身的瞬间,连彼此粗重的喘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年轻的天子目光扫过阶下乌压压的朝服,喉间低低地“嗯”了一声,隨即拋出的话语却像惊雷滚过殿宇:
“昨日登莱巡抚王廷试有奏摺递入,言称……请开登州海港,与海外互市。诸卿,都议议吧。”
话音落地的剎那,殿內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火星噼啪的轻响。
有几位老臣手里的笏板“啪”地磕在金砖上,惊得慌忙去扶;
站在前列的几位尚书面面相覷,眼底儘是难以置信。
前些时日为了重振登州水师,满朝文武吵了整整十余日。
从战船木料扯到水师俸银,最后只落得个“再议”的空文;
紧接著又闹海外购粮,朝堂两派吵的要把皇极殿殿顶掀了。
地方上,沿海衙门与沿运河衙门互相弹劾的奏摺在御案上堆成了小山。
连浙江的盐商们都卷了进来,地方官的急报雪片似的往京城送。
这两件事已经耗尽了朝臣们的心神,如今王廷试竟又拋出“开海”这等惊世骇俗的提议?
要知道,自洪武爷立下海禁祖制,两百多年来除了漳州月港外。
敢碰这个禁区的,不是被罢官就是掉了脑袋!
“陛下!”
一声怒喝陡然响起,兵科给事中宋贤踏出朝班,藏青色的给事中袍服被他甩得猎猎作响。
此人本就生得面阔目圆,此刻怒目圆睁,活像要吃人:“王廷试何许人也?乃是处置东江事务一败涂地之徒!
去年他剋扣毛文龙粮餉,致使东江镇饿殍盈路。
毛文龙被逼无奈纵兵至登州討餉,这才给了袁崇焕擅杀边將的由头!
后金韃子敢叩关入京,逼得陛下亲赴平台召对,根源便在他王廷试身上!”
他越说越激动,笏板重重顿在地上,金砖都被震得发颤:
“此等祸国殃民之辈,不思囚车待罪,反倒敢妄议祖制?
开海?依臣看,他是想借开海之名,与海外奸商勾结,填补自己剋扣军餉的亏空!其心可诛,当罪加一等!”
“宋给事中所言极是!”御史路振飞紧隨其后出列,此人是有名的铁面御史,此刻却气得山羊鬍都翘了起来:
“王廷试在登莱任上,用的都是些什么人?他的亲隨张千总,本是个泼皮无赖,竟能掌登州卫的军械库!
去年冬天,东江镇请领火药,粮餉,他一拖再拖,致使皮岛守军连御寒的甲冑都凑不齐。
这般玩忽职守、任人唯亲之徒,早该削职下狱!
如今他一个戴罪之身,哪来的脸面递奏摺?依臣看,定是暗中勾结了奸佞,才敢有此悖逆之举!”
他说完这话后,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向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徐承略。
徐承略几乎每日早朝都来,却是只看不说,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站在路振飞身侧的御史王道纯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冷得像冰:
“路御史漏算了一条。王廷试私扣的何止是火药?
去年工部拨给东江镇的十万斤硫磺,他硬生生截下四万斤,转卖给了登州的盐商!
那盐商拿著硫磺去辽东换人参,实则是给后金送军资!此事臣早已查实,有登州府的税契为证!”
他猛地抬袖指向殿外,仿佛王廷试就跪在那里:“他剋扣军粮,致使东江镇三千健儿冻饿而死;
他私卖军械,助韃子屠戮我大明子民;他如今身陷囹圄,竟还想借开海祸乱朝纲。
此等將死之人,谁给了他递折的权利?定是受人蛊惑,这才让他的妖言秽语污了陛下圣听!”
话音尚未落地,阶下已又有七八名官员联袂出列。
这干人等,早在之前就开始弹劾王廷试。
眼见王廷试已是瓮中之鱉,龙椅上圣意渐显,只待陛下金口一开便要定罪。
谁曾想,这看似束手待毙的关头,他竟猛地掀出一场滔天巨浪。
这哪里是困兽犹斗?分明是垂死之际揣著同归於尽的狠戾,猛地如诈尸般弹起,一口污血劈面喷了过去!
他们以为的砧上鱼肉,竟挣脱了刀俎,在皇极殿上炸开这等惊天响雷!
原本胜券在握的宋贤、王道纯等人,只觉顏面扫地,肺腑间似有烈火烹油。
他们恨不能跑去登莱,將王廷试生啖其肉、活剥其皮,方能平復那被搅得一塌糊涂的胜券在握之感。
徐承略看著气急败坏的他们,心中愜意,面上却古井无波。
殿內的声討声浪越来越高,弹劾的罪名像雪片般砸向那个不在场的登莱巡抚。
从剋扣粮餉到私通后金,从任人唯亲到贪墨税银。
甚至连他三年前给母亲做寿时收了两匹绸缎,都被说成是“接受海外番邦的贿赂”。
除了这些人,哪些守著朝堂礼仪、祖制不可改的官员也站了出来。
朝班之首的吏部尚书王永光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鬍鬚抖得像风中的茅草。
他往前迈了两步,苍老的声音带著颤音,却字字清晰:“你们……你们都忘了祖制吗?!”
“洪武爷立下海禁,是为防倭寇,是为安黎民!王廷试一个戴罪巡抚,竟敢妄议更改祖制,其心可诛!”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瞬间压过了其他的喧囂。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殿內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中酝酿著更汹涌的风暴。
反对王廷试的声浪,早已越过了对个人的弹劾,变成了对“开海”这一提议的全民声討。
皇极殿的殿顶下,緋、青色朝服交织成一片怒海。
而那片怒海的中心,是无数指向“王廷试”三个字的、淬著怒火的目光。
御案突然被指节重重叩响,“篤”的一声,比先前更重几分。
殿內翻涌的声浪猛地一滯,隨即像是被无形的手掐断——这次的安静,竟拖的时间稍长一些。
崇禎的目光扫过阶下,眸底的寒意比殿角的铜鹤更甚:
“皆为国之柱石,却在金鑾殿上如同市井爭闹,置朕於何地?置祖宗法度於何地?”
群臣齐刷刷躬身,袍角簌簌发颤,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有额角沁出的细汗坠在金砖上,洇开点点浅痕。
“永定侯。”崇禎的声音转向西侧班列,“你对“开海”一事,有何见地?”
丹墀下,玄色蟒袍在一眾緋青官服中扫过一道冷弧。
徐承略迈步出列时,周遭数十道目光骤然绷紧。
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捏紧了朝笏,心口像是被钝器撞了下:
“王廷试不要命地提议开海,莫非是得了这位的授意?”
徐承略躬身时,袍摆扫过地面的声响格外清晰,却答得风马牛不相及:
“陛下,臣奉旨查海外购粮一事,已擬出详案。
海商自安南运粮至辽东,路比漕运近四成,耗银省三成,且无运河冰封之阻。”
崇禎眉峰蹙起,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些,指尖在御案的龙纹上轻轻摩挲,没接话。
东侧班列里,李康先、薛国观等人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补子上的锦鸡纹样,眼底悄悄浮起喜色。
高捷、黄承昊等人却猛地攥紧了朝笏,指节泛白。漕运的帐本在脑子里翻得哗哗响,冷汗顺著脊梁骨往下淌。
“今日散朝后,”徐承略的声线平稳如深潭,“臣会將各项数据匯集成册。”
高捷等人刚鬆了半口气,就听他续道:“呈递通政司,供陛下御览。”
“不必。”崇禎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有密奏之权,直接呈朕便是。”
徐承略叩首:“谢陛下。”起身时,目光扫过阶下,“若海外购粮可行,登州开海便不急。
辽东將士不飢,边事安稳,开海与否,原是细枝末节。当然,若陛下觉海粮不妥,再议开海也不迟。”
崇禎指尖顿在龙纹上,眉头锁得更紧。
高捷等人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还以为开海是催命符,此刻才惊觉,海外购粮竟是要掘了漕运的根!
开海至多分走些分润,可这购粮若成,漕运的差事、沿途的盘剥、每年数百万的漕银……
岂非要尽数化为乌有?
喉结滚动间,高捷看向徐承略的目光渐渐变了。
那目光里有惊,有惧,竟还有一丝死中求活的亮!
比起断根,被分走些许利润,似乎……並非不能忍。
殿角的铜壶滴漏“嗒”地响了一声,敲在眾人绷紧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