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开局阵斩正蓝旗贝勒 作者:佚名
第九十六章 漕海对峙,半幅天下
巡抚大堂的樑柱间积著层薄灰,被一阵震耳的大笑惊得簌簌直落。
郑芝龙那笑声里裹著海疆的咸腥与悍勇,撞在雕花樑柱上弹回来,竟让案头的茶盏都轻轻颤了颤。
他敛了笑时,眼底的锐光还未褪尽,手掌往大腿上一拍。
这动作里带著海匪出身的野气,却又裹著总兵官的威权。
“熊大人,你手中那封公函,料来与末將手中这份,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指尖叩了叩案上那张泛黄的纸,“购粮之事,大人心里可有计较?”
熊文灿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青瓷盖碗与盏托相触,发出清越一响,恰掩去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此事若成,辽东数十万將士的口粮便能鬆快几分。”
他端起茶盏,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半张脸,“你我在朝中的脸面,自然也能更光鲜些。”
“大人这话,说到末將心坎里了!”郑芝龙又是一拍大腿,这次椅子竟发出声近乎断裂的呻吟。
他望向窗外,目光似穿透了层层屋宇,落在遥远的渤海湾。
那里有北地的风浪,有他这位南海水师总兵从未踏足的疆土,更有足以让他野心燎原的天地。
穿堂风卷著南海的湿热气涌进来,拂动案上的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倒像是在应和这桩可能搅动南北海疆的密议。
郑芝龙的声音忽的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钢刀从齿缝里迸出:
“吕宋那些红毛鬼,占了地盘便横徵暴敛,这些年屠戮汉民的血案,桩桩件件都记在帐上。”
他指节捏得发白,“苛政之下,粮食產量早被压得抬不起头。如今吕宋一石米,竟要一两五钱银子,比江南还要贵上半两!”
“岂有此理!”熊文灿猛地放下茶盏,茶水溅出几滴在案上。
他惊的是粮价,怒的却是那句“屠戮汉民”——再怎么说,那些也是大明的子民,岂容外夷隨意宰割?
郑芝龙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气,话锋一转:“若论海外诸番,粮食最便宜的还得是安南。”
他语气缓了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那里水土好,稻米一年三熟,產量高得惊人。一石上好的米,只需四钱银子。”
“四钱?”熊文灿眼中陡然亮起光,手指在案上轻轻点著,“从安南运到辽东,损耗几何?”
“海船走一趟,约莫一个半月。”郑芝龙掰著手指算,“船夫工钱、船上消耗、沿途杂用,统共折算下来,差不多一两二钱。”
熊文灿默算片刻,指尖在案上重重一点:“这么说,一石米运到辽东,成本不过一两六钱?”
郑芝龙点头:“上下差不离。”他话锋微顿,目光扫过熊文灿,“至於该留多少利润,还得大人拿主意。”
“漕粮从江南运去辽东,路上要走半年,损耗折算下来,一石粮到地头就得二两银子。”
熊文灿捻著鬍鬚,眉头微蹙,“咱们报上去的价,绝不能比漕粮高。依我看,一两八钱到一两九钱之间,最为妥当。”
郑芝龙眼睛一亮,来了精神:“寻常大点的福船,一船能装五万石粮。”
他算得飞快,“若按每石三钱的利润,一趟下来,一艘船便能净赚一万五千两。”
这笔数虽比贩运生丝、香料少些,却胜在安稳。
所经海域皆是大明水师能罩住的地方,没有红毛鬼那般难缠的角色。“这等生意,怕是有多少海商要抢破头。”
“你再仔细核一遍数据。”熊文灿站起身,踱了两步,“待一切敲定,你我各自將明细呈给永定侯。”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就定在每石三钱利润。”
巡抚大堂,腥咸的海风裹著帐房里的汗味,算盘珠子噼啪撞得人耳鼓发紧。
周先生把海图上“七洲洋”的標记圈了又圈,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坑:
“去年林老三的船在这翻了,三成粮泡了水——这损耗得加进去。”
刘帐房扒拉著算珠,抬脸时汗珠子滚到鼻尖:“常年景损耗一成二,遇著西南风,得涨到一成五。”
门房撞进来,手里竹筒沾著盐霜:“潮州来的!占城上等米四钱五,过寨钱每石抽二,合四钱七。”
熊文灿捏著那张潮乎乎的纸,指尖在“四钱七”上顿了顿。
厦门港的日头正烈,陈阿桂蹲在船板上写条子,墨汁被海风扫得歪歪扭扭:
“问清升龙府到海口的牛车脚钱——去年李老大陷了泥,损了五百石。再问,安南人认不认番银?”
伙计刚要走,被他扯住:“粮仓离港口多远?十里地的脚钱能吞半成利,记著问!”
安南升龙府的市集上,李秀才假装挑米,袖中炭笔在麻纸上划得飞快。
“新谷一石出七斗米?”他用安南话问摊主,见对方点头,赶紧画个“七”。“十万石要凑多久?”
络腮鬍摊主拍著谷堆:“现银,二十天五万石。再多,得去周边调,加脚钱。”
李秀才转身就走,还得再问三家才敢信。
三日后,巡抚衙门案头压著张薄纸,周先生的字密得像蚁群:“占城米到厦门,成本四钱八分(含损耗、脚钱)。
辽东军粮只够三月,江南漕运到辽东,每石成本二两一。”
熊文灿指尖敲著“四钱八分”,旁边堆著各种海运数据,漕运帐册。
还有朝堂递来的风闻:“漕运那帮人天天喊著,祖制不可违!国库空虚,有失天朝体面等。”
“让厦门港的老船工再核三遍损耗。”他对周先生道,“告诉郑芝龙,船先別动——这些数,还没定论呢。”
巡抚大堂的灯盏夜夜亮至深夜。直到第五日清晨,熊文灿望著案上誊抄工整的帐册,与郑芝龙交换了个眼神。
“时辰到了。”熊文灿道,“你我分头行事,將这些数据递呈永定侯。
同时联络各自的人脉,让通政司那边,多些“恳请陛下开启海外购粮”的声音。”
几日后,通政司衙门外的石阶上,每日堆积的奏摺竟多了大半。
那些封皮各异的奏摺里,十有八九都写著同一件事——恳请朝廷放开海禁,从安南购粮,解辽东粮餉之困。
崇禎三年进入四月,通政司的铜炉里的香灰积了半寸,案上奏摺堆成了小山。
福建巡抚熊文灿的摺子墨跡未乾:“安南米石七钱,海道四十日可抵辽东,成本较漕运低”;
山东巡抚为徐从治紧隨其后,附了张海图:“郑家船队可雇为护,保粮道无虞”;
广东巡抚丘民仰更直接,列了十三行粮商的联名状。
运河沿岸的摺子却带著霜气——淮安知府宋祖乙奏“海氛难测,漕运乃国本”;
济寧知州朱大典的摺子更狠:“弃漕用海,是断运河百万丁夫生路”。
红本黑本在案上对峙,香炉里的烟忽左忽右,像在掂量这天下的粮袋子该往哪头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