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天有些阴沉,云层压得极低,灰濛濛的一片。
山野间瀰漫著一股沉闷的湿气,草木都耷拉著叶子,连鸟雀也懒得鸣叫。
远处的山脊线模糊不清,像是一道淡淡的墨痕。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寧静,却又比那更加沉、更加闷,连呼吸都带著几分滯涩。
天光虽然昏暗,村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村中央的空地上,昨日搭起的棚子已经掛上了红布和彩带,柱子上的红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在一片灰濛濛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
供桌比昨日多摆了两张,上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各色供品,瓜果、糕点、整只的熟鸡熟鸭,还有几罈子酒,坛口封著红纸。
香炉里的香插得密密麻麻,青烟裊裊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成一片薄薄的雾,混著供品的香气,瀰漫在整个村子上空。
村民们从各家各户涌出来,男女老少都换上了乾净的衣裳,虽然大多是粗布麻衣,但也浆洗得发白。
他们脸上的神情庄重而肃穆,没有人高声说笑,连走动都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几个老者在供桌前忙碌著,將供品摆得整整齐齐,又用清水洒了地。
大榆树立在中央,枝叶繁茂如常,榆钱仍在簌簌地落。
但今日看过去,那树似乎比昨日又大了一圈,树冠更加浓密,几乎將整个村中央的空地都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谢寧趴在山腰的灌木丛后面,目不转睛地盯著村子里的动静,脸上的焦急之色越来越浓。
“怎么回事……”她低声自语,眉头拧成了一团。
“纸鹤都传出去这么久了,援手怎么还没有到?”
“按照他们的脚力,早该到了才对。”谢寧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躁已经藏不住了。
道真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榆树村。
村子里,祭祀似乎进入了高潮。
一名老者將铜盆放下,转身朝人群挥了挥手。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四个壮汉抬著两副简易的担架走了出来,担架上各坐著一个孩子。
一男一女。
男孩约莫五六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头髮乱蓬蓬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茫然地看著四周,像是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女孩稍大一些,七八岁的模样,穿著一件碎花布衫,嘴唇紧紧抿著,手指绞著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两个孩子的脖子上都繫著红绳,绳上掛著一个小小的木牌,木牌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们被抬到了大榆树的正前方。
供桌前,那个脸上有疤的老者转过身来,面朝眾人,声音沙哑而洪亮,在沉闷的空气中迴荡:
“祭灵在上,榆树村闔村上下,诚心供奉,乞祭灵垂怜,保我村宅安寧,五穀丰登,人畜平安!”
村民们齐齐跪下,黑压压的一片,额头触地,没有人敢抬头。
谢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枪桿。
“不行。”她的声音低而急促,“必须得出手了。”
话音刚落,谢寧的身形已经掠了出去。
红衣在灰濛濛的天色中划过一道醒目的弧线,谢寧足尖在岩石上一点,整个人便朝著山下俯衝而去。
几个起落之间,谢寧已经穿过了村口的土路,直直地闯入了村中央的空地。
长枪在手,红缨翻飞。
“住手!”
一声清喝,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村民们抬起头,看见一个红衣少女突兀出现,手持红缨长枪,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身量不高,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长枪,锋芒毕露。
安静了片刻。
那个脸上有疤的老者最先回过神来。
他从供桌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疤痕在皱褶中扭曲著,显得更加狠厉。
老者上下打量了谢寧一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冷光。
“哪里来的小女娃?”老者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给我来人,拿下。”
他一挥手,几个庄稼汉便从人群中站了起来,手里握著锄头和柴刀,迟疑地朝谢寧围过来。
“祭祀不能停。”老者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朝那四个抬著孩子的壮汉使了个眼色。
“继续。”
四个壮汉对视了一眼,又將担架往大榆树的方向抬去。
谢寧面色一冷。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她的身形一动。
枪桿横扫,带起一阵风声。
最前面的两个庄稼汉只觉得手上一震,锄头便飞了出去,虎口被震得发麻,踉蹌著退了好几步。
谢寧的步子不停,枪尖在人群中左点右刺,看似凌厉,却每一次都避开了要害,只击打在他们手中的武器上。
叮叮噹噹的声音响了一阵,几个庄稼汉手里的傢伙什便落了一地,一个个捂著手腕,齜牙咧嘴地倒在地上。
谢寧从他们中间穿过,几步便到了那四个抬孩子的壮汉面前。
“放下。”
她只说了两个字。
四个壮汉被她眼中的冷意震住了,手上的担架不由得往下一沉。
谢寧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长枪一挑,將男孩坐著的担架轻轻拨到了一边,另一只手一伸,便將女孩从担架上抱了下来。
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不敢出声,女孩紧紧攥著谢寧的衣襟,男孩站在原地,像是要哭又不敢哭。
谢寧將两个孩子护在身后,长枪横在身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村民们围成了一圈,將她围在了中间。
老者在谢寧面前站定,浑浊的眼珠盯著她看了许久,然后开了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的怒气:
“小女娃,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警告。
“你是在拿我们整个村子的人冒险。”
谢寧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愚昧。”谢寧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妖物沾了人血,只会越来越凶戾。你们今日拿童男童女去餵它,明日它便要你们献上更多的血食。”
谢寧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你们以为这样就能保平安?”
“迟早,你们都会变成它的血食。”
人群安静了下来。
有人低下了头,也有人在偷偷地抬眼看谢寧,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有人在发抖,嘴唇翕动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终於,一个中年妇人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那个脸上有疤的老者面前。
“村长……”她的声音颤抖著,眼泪从脸颊上淌下来,“村长,我不想死啊。”
接著,又一个年轻人跪了下来,然后是几个妇人,一个老汉,一个半大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村长,我不想死,我不想让我的娃去餵树……”
“村长.....”
低低的啜泣声从人群中传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是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暗流,终於找到了出口。
那个被叫做村长的疤脸老者,面色铁青,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村民们,又看了看谢寧,眼中的神色变幻不定。
而就在这时,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