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山腰下来,沿著村口的土路悄无声息地进了村子。
村子里的土路坑坑洼洼,两侧的土墙在夜色中泛著灰白的光。偶尔有狗叫声从某个院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几声,又没了动静。
谢寧走在前头,脚步极轻,长枪握在手中,枪尖朝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道真跟在她身后,步履同样无声,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却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两人一路穿过小巷,避开了几户还亮著灯的人家,很快便到了村子中央。
那株大榆树就在眼前。
月光终於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清辉洒下,將那株树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近看比远看更加震撼。
树干粗壮,得几人才能合抱过来,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刻满了痕跡。
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遮天蔽日,月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些许。
榆钱在夜风中簌簌地落,无声无息,月光照上去,泛著幽幽的光。
整株树在月光下显得静謐而庄严。
谢寧在树前停下脚步,目光从树冠扫到树根,又从树根扫回树冠。
“你在这里等著。”谢寧低声对道真说道,然后提枪上前,绕著树干缓缓走了一圈。
道真站在原地,抬头望著这株大榆树。
他能感觉到,在这株树的身体里,有一股灵,静静地蛰伏著。
那股灵很庞大,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潭,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道藏著什么。
同时,道真还感觉到了许多別的东西。
许许多多的情绪,层层叠叠地裹在那股灵的外面,像是无数层薄纱,一重盖著一重。
有欢喜,有虔诚,有期盼,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妖邪煞气。
那股煞气像是浸透了榆树,连落下来的榆钱上都沾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株树,確实吞食过不少血食。
谢寧也察觉到了。
她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手中的长枪微微握紧了些。
谢寧正要开口说什么。
“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又快又轻,像是什么小东西在跑。
道真转头,循声望去,有些诧异。
月光下,一个小小的影子正贴著墙根飞快地跑过来,步子又急又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躲著什么。
那影子跑得近了,道真才看清,是那个七八岁的孩子,脸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在月光下闪著光。
那孩子跑过来,急急地对著两人开口,声音很清脆。
“你们……你们快跑!”
谢寧一愣,长枪下意识地横在身前。
“村长爷爷……带人来抓你们了!”孩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里满是焦急和恐惧,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什么嚇到了一样,猛地转身,几步跑进了巷子对面的阴影里,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谢寧还没来得及追问,远处便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这边!往这边!”
“快!別让人跑了!”
“火把,把火把拿过来!”
人声嘈杂,脚步声杂乱,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噹声,混成一片,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火光从巷子那头亮起来,一簇,两簇,然后是一片,橘红色的光芒在土墙上跳动。
谢寧脸色一变,一把抓住道真的手腕:“走!”
两人转身便跑,沿著来时的路飞快地撤了出去,身后的嘈杂声越来越近。
谢寧早就把地形摸透,带著道真三拐两拐,钻进了村西头的一片林子。
两人在林子里穿行了一阵,身后的火光和声音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
两人绕了一大圈,最后回到了之前蛰伏的那处山腰。
谢寧在一块大石后面停下,探头朝村子里望去。
村子里的火把还亮著,十几个人举著火把站在村口,火光將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似乎在说著什么。
站在人群中间的那个人,是白日里指挥眾人搭棚子的中年男人。
此刻他正面朝著村口的方向,面色阴沉,火光映在他脸上,格外深重。
中年人身旁站著一个老者,佝僂著背,杵著拐杖。
老者眉骨上有一道疤,一直延伸到脸颊,脸上的皱纹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狠厉。
“祭祀不能出问题。”老者声音又急又低。
“不然,我们都活不了。”
中年人在一旁安静地听著,不时点头。
过了一会儿,人群散开了,火把也灭了大半,不过还剩下两三簇还在亮著,显然是守夜的人。
那株大榆树立在村子中央,月光照在它的树冠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谢寧靠在大石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株榆树上面確实有非常浓重的妖气,还有血腥气。”谢寧低声说道,像是在復盘。
“不过它好像陷入了沉睡,不然刚才我们靠得那么近,它应该早就攻击我们了。”
谢寧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了。
“但那株妖树既然得了人血,就得儘快解决。”
“拖得越久,它吞食的血食越多,妖性就越重,也就更难解决”
“我得请个援兵。”谢寧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纸鹤,折得精巧,翅膀上还画著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籙。
谢寧將纸鹤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掐了个指诀,將一道灵机注入纸鹤体內。
纸鹤的翅膀轻轻颤了颤,然后,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它先是抖了抖翅膀,然后在谢寧掌心站起来,扑稜稜地起飞,悬在半空中,微微转动著身子,像是在辨认方向。
谢寧將此地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说完,她轻轻一挥手。
纸鹤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便朝著东南方向飞去,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化作一个看不清的小白点,消失在夜色之中。
谢寧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道真。
“这是纸灵鹤,专门用於传讯的。”
“这株大榆树道行不低,我一个人把握不大。”谢寧的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援兵明日早上应该就能到了,在此之前我们先盯著。”
道真点了点头,
確实,那株榆树活了至少三百年,而生出灵智也接近百年了。
三百年的根基,近百年的积累,再加上那些血食的滋养……谢寧若是独自对上,確实会十分吃力。
道真將目光投向远处的村子。
月光下,那株大榆树静静地立著,枝丫伸展,榆钱飘落,一切都与白日无异。
夜风停了,
林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连虫鸣声都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