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童年叫魂的惊魂往事里抽离出来时,我正蹲在二爷爷老宅的青石板上,指尖捻著一片刚落的槐花瓣。
花瓣白得发脆,沾著老宅常年不散的檀香与艾草气,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窜上来,竟和当年被黄皮子精勾魂时的阴冷如出一辙。我猛地缩回手,心臟没来由地一紧,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对著院中的老槐树,愣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
夕阳斜斜坠在西边的天际,把老宅的黑瓦白墙染成一片暖红,可那暖意却穿不透院子里的阴翳。老槐树的枝椏遮天蔽日,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像一只倒扣的巨手,把整个院落都罩在其中。风一吹,槐叶沙沙作响,混著堂屋里罗盘指针轻微的转动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还没从童年那段魂飞魄散的记忆里缓过来。
原来十岁那年的夜闯老坟、黄皮子勾魂,从不是偶然的调皮闯祸,而是我这天生的命格,把邪祟主动引到了身边。原来我从小到大反覆做的怪梦、莫名的发冷、突如其来的心悸,全都是因为我是个阴年阴月阴日七月十五子时出生的人。
二爷爷就坐在堂屋的老榆木椅上,手里摩挲著那枚泛著包浆的玉质烟杆,没抽菸,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著,像是早已看透我心底的翻江倒海。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和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人,哪部分是阴翳。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一步步挪到堂屋门口,脚步虚浮,心里又乱又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无业游民,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可现在才知道,我从出生起,就背著一个招邪引煞的命格,是妖魔鬼怪眼里的“香餑餑”。
“二爷爷……”我开口,声音乾涩沙哑,带著未散的后怕,“我的命格,真的就这么招东西吗?”
二爷爷抬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淬了光,直直落在我脸上,仿佛能看穿我心底所有的不安。他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我心上:“不是招东西,是引煞。”
“引煞?”我重复了一遍,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阴年阴月阴日,纯阴之命,再加上七月十五子时,正是阴阳交替、鬼门微开的时辰。”二爷爷放下烟杆,指尖轻轻敲了敲桌角的罗盘,铜製的盘面发出一声轻响,“你的魂魄,比普通人纯澈十倍,也比普通人脆弱十倍。孤魂野鬼能轻易附你身,精怪能轻易勾你魂,就连地下的阴煞之气,都会主动往你身上凑。”
我听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戴著二爷爷小时候给我的桃木平安扣,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摘过。原来这枚不起眼的平安扣,不是普通的饰物,而是护了我十几年的保命符。
“那……那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要活在这些东西的阴影里?”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我是不是走到哪,都会被它们盯上?”
我想起昨夜的恶鬼惊梦,想起床前的水渍,想起窗外的鬼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如果一辈子都要这样提心弔胆,隨时可能被勾魂、被附身、被害死,那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二爷爷看著我惊慌失措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隨即又被凝重取代。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稳住了我慌乱的心神。
“以前是,以后,不是。”
短短六个字,像一颗定心丸,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我猛地抬头,看向二爷爷,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二爷爷,你是说……我能改变?我能不再被它们盯上?”
“能。”二爷爷语气篤定,没有丝毫犹豫,“要么,一辈子躲在阳气重的地方,靠符咒法器护著,做个缩头乌龟;要么,学我的本事,风水、符籙、测字、驱邪,自己握剑镇邪,自己敲锣唤魂,把凑上来的邪祟,全都打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古旧的宅院里迴荡。
我看著二爷爷,看著堂屋里满墙的罗盘符纸,看著墙角的桃木剑与八卦镜,童年时埋下的那颗种子,在这一刻,彻底破土而出。
我不想躲。
不想一辈子靠別人护著,不想一辈子活在恐惧里,不想再像昨夜那样,只能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不想再像十岁那年,差点被黄皮子精吞掉魂魄。
我要学。
学他的本事,学这阴阳行当的规矩,学怎么辨阴煞,学怎么驱邪祟,学怎么护住自己,护住身边的人。
“二爷爷,我学。”我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之前的玩世不恭、浑浑噩噩,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要跟你学艺,我要做阴阳先生,我要自己护著自己。”
二爷爷看著我,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是我来到老宅后,第一次见他真正地笑,没有高深莫测,没有严肃冷硬,只有一丝欣慰。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用力点头,没有丝毫迟疑。
“学这行,不是闹著玩的。”二爷爷的脸色重新严肃起来,一字一句,跟我立下规矩,“第一,守行规,不欺民,不害命,不拿术法赚黑心钱;第二,敬天地,畏鬼神,不妄动阴宅,不轻易开棺;第三,学艺三年,不可独立出师,凡事听我吩咐;第四,无论遇到多凶险的事,都不能丟了本心,不能怕,不能退。”
四条规矩,简简单单,却重如千钧。
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师徒约定,而是阴阳行当的生死契约。一旦答应,就再也回不了头,再也做不回那个浑浑噩噩的无业游民。
可我不后悔。
“我都记住了,二爷爷。”我恭恭敬敬地对著二爷爷,深深鞠了一躬,“师父。”
这一声师父,喊出口的瞬间,我感觉身上的气运都像是变了。老宅里的阴寒之气,似乎都退了三分,堂屋里的香火青烟,裊裊升起,绕著我转了一圈,又缓缓散去。
二爷爷受了我这一拜,算是正式认下了我这个徒弟。
“起来吧。”他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烟杆,点燃菸丝,青烟裊裊升起,“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秦天阳的徒弟,阴阳行当风水堪舆、符籙方术一脉的传人。先从基础学起,认罗盘,辨方位,识阴煞,学画基础符。”
我立刻站直身子,像个听话的学生,认真听著。
“罗盘是咱们的眼,能看阴阳,辨吉凶,寻龙点穴,全靠它。”二爷爷拿起桌上的罗盘,递到我手里,“你摸著盘面,感受指针的转动,阴地指针乱跳,阳地指针平稳,凶地指针倒转,吉地指针静止。”
我双手接过罗盘,入手冰凉,盘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八卦九宫、二十四山向,看得我眼花繚乱。可当我的指尖触碰到盘面时,原本平稳的指针,突然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我身上的纯阴命格。
“別慌。”二爷爷淡淡开口,“你的命格引动了罗盘,正常。慢慢练,练到能凭指针,辨出方圆十里的阴阳吉凶,就算入门了。”
我攥著罗盘,小心翼翼地摸著盘面,心里充满了敬畏。这不是普通的物件,是阴阳先生的立身之本,是我以后保命、镇邪的武器。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彻底告別了混吃等死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著二爷爷认罗盘、背风水口诀、记符籙符文、练硃砂画符。白天在院子里晒著太阳辨方位,晚上在堂屋里跟著二爷爷学阴阳道理、识精怪种类、记行內规矩。
二爷爷教得极严,一个罗盘方位记不住,就罚我站在槐树下背一上午;一张符画得歪扭,就罚我画到深夜,直到笔锋凌厉、符文规整为止。
我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频频出错,到后来慢慢熟练,能准確辨出院子里的阴阳方位,能画出工整的镇宅符、平安符。
老宅里的日子,枯燥却充实。
没有城市的喧囂,没有父母的嘮叨,只有罗盘的转动声、硃砂笔的沙沙声、二爷爷的教导声,还有满院的槐花香与檀香。
我渐渐適应了这里的生活,也渐渐不再害怕老宅里的阴冷。有二爷爷在身边,有符咒护身,那些邪祟再也不敢靠近,我夜里睡觉,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我以为,这样的学徒日子,会持续很久,先把基础打牢,再慢慢接触真正的灵异事件。
可我忘了,二爷爷说过,我的命格,註定不会平静。
平静的日子,只持续了半个月。
这天傍晚,夕阳刚落,老宅的木门,突然被人急促地敲响。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又急又重,打破了老宅的寧静,带著一股扑面而来的焦躁与恐慌。
我正在院子里练画符,听到敲门声,手里的硃砂笔顿了一下,心里莫名一紧。
二爷爷原本闭目养神,听到敲门声,猛地睁开眼睛,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放下烟杆,沉声道:“去开门。”
我放下符纸,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木门。
门外站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考究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可此刻却满脸惊慌,额头布满冷汗,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像是遇到了天大的祸事。
他看到我,立刻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小师傅!求你救救我!求你让秦老先生救救我!我家祖坟出事了!出大事了!”
祖坟出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了二爷爷教我的风水知识——祖坟风水,关乎一族气运,一旦出事,轻则家宅不寧,重则血光之灾、尸变闹凶。
男人的恐慌,像瘟疫一样传染过来,我下意识地看向堂屋里的二爷爷。
二爷爷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口,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淡淡开口:“李老板,慢慢说,怎么回事?”
原来,这个男人是临市做房地產的大老板,名叫李国富,道上都叫他李老板。半个月前,他家里接连出事,生意亏损,家人重病,夜里还总梦见祖坟里的长辈託梦,说住处潮湿阴冷,痛苦不堪。
他请了好几个风水先生,都说祖坟风水出了问题,必须迁坟。可迁坟的日子定好,工人刚开挖,就出了邪门事——棺槨沉重无比,落地即裂,无数白虫涌出,棺里的老太爷,竟然肉身不腐,指甲长到半米,浑身长满白毛!
白毛粽子!
我瞬间想起二爷爷讲过的殭尸等级,白僵初成,白毛覆身,畏光畏鸡,一旦起尸,六亲不认!
李老板嚇得魂飞魄散,那几个风水先生当场跑了个乾净,他四处打听,才知道城郊有位秦老先生,是阴阳行当的高人,连夜驱车赶来求助。
“秦老先生!求您一定要救救我!”李老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那老太爷已经不对劲了,再不想办法,就要尸变害人了!我李家上下,全都要完了!”
二爷爷看著跪在地上的李老板,眼神沉了下去,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抬头看向我,目光深邃,语气平静:“一恆,收拾东西,跟我走。”
“这是你入行以来,第一个案子。”
“也是你,第一次真正面对,阴阳两界的凶险。”
我攥著手里的罗盘,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与郑重。
我知道,我的学徒生涯,结束了。
我的阴阳之路,真正开始了。
而等待我的,將是比黄皮子勾魂、恶鬼惊梦,更凶险百倍的——祖坟迁葬,白毛粽子,百鬼夜行。
夕阳彻底沉入地下,夜色笼罩大地,老宅的槐影摇晃,像无数蛰伏的鬼魅。
我转身走进堂屋,拿起罗盘、桃木剑、硃砂符纸,跟在二爷爷身后,踏上了去往临市的路。
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前路未知,凶险暗藏。
我握著桃木剑的手,越攥越紧。
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师父身后的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