蚯蚓属实香甜,却不知小狐狸是从何处寻来的。
这滋味……有些似曾相识。
有些像。
江离恍然忆起。
这正是它初开味觉时,尝到的第一口惊为天物的珍饈。
那蚯蚓不知是汲取了何等山精地髓,依然是如此美味。
仅仅两条下肚,江离便觉腹中暖流奔涌鼓盪,竟有了久违的饱足之感。
往日吞噬那些天生天养的血食,所得暖流大多只淬炼筋骨皮肉,令银鳞更坚,尾鰭更劲。
只有吃那些两脚动物拋出的食物时,才会让鱼脑清醒一些。
但如今,这小虫所组成的暖流,竟然连带著身体一併冲刷著鱼脑。
这让江离不禁有了一丝讶异。
“北。”
这时,鮫人清晰柔婉的声音,再次淌入江离耳中。
年长的鮫人正指著展开的竹简,神情专注。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她的声音天然带著一种韵律,將古老典籍中苍茫浩瀚的意境,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奇妙的是,鮫人的声音仿佛蕴含著某种水族特有的灵韵,隨著字句流淌,那话语中蕴含的意象与道理,竟如水流一般,渗如江离的鱼脑。
江离下意识地停止了咀嚼,银色的眼珠转动,望向那行字。
“北冥有鱼,鯤鯤大,几千里。”
自那日学会说话后,江离便再未开口,以至於此刻的发音依旧微哑,含混不清,却確凿无疑是在模仿人言的音节
以至於这声音低沉微哑,带著浓厚的水族气音,含糊不清。
这一声出现,不仅让年长鮫人愣住了,连旁边的其他几位鮫人也睁大了眼睛,彼此交换著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可能是江离自诞生以来,第一次真正试图去理解並复述它所听到的人类语言片段。
不再是简单的意念波动。
在江离混沌初开的意识里,这几句话被它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解读了。
有个叫北冥的地方,有一条很大的鱼,名叫“鯤”。
鯤,非常非常大。
江离想著。
这“鯤”,有没有江龟那么大?
江龟在它眼里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庞然巨物了。
“腾!”
就在江离思考时,那源自《北冥有鱼》文句里,清冽而宏大的意象,忽然在江离脑中生出一股暖流
与蚯蚓入腹后带来生命暖流,恰巧在它小小的鱼躯深处交织,如同两条源自不同方向的溪流,匯聚成了一股更为饱满有力的清泉。
这股融合后的暖流不再仅仅冲刷筋骨皮肉,也不仅仅滋养鱼脑灵智,而是向著他的腹部涌去。
填满了会发生什么?
小小鱼脑不禁思考起来。
另一边,年长鮫人回想起早年在衔玉宫中的经歷。
那时她曾服侍过一位大王的幼子,那是一位血脉颇为尊贵的存在。
其父母一方是古老水族旁支,另一方是得了道行的鲶鱼精,虽非纯血,但在水族中已算身份显赫。
即便是那样的身份,学习《三字经》这等蒙学经典,也用了足足半年光景,才勉强通读。
这银鱼若是生在衔玉宫那等钟灵毓秀之地,稍加栽培,怕真当得起“陌上鱼如玉,公子世无双”的讚誉了。
......
沉香山深处,古木虬结,积雪压枝。
猴王正领著几只精干些的猴子,在林间枝头敏捷腾挪,一猴眼四处逡巡。
寻找著狐大太太吩咐要留意的老道与小道童踪跡。
道人道童没见著,倒是在一处山坳雪地上,发现了一行新鲜的长长脚印。
还有凌乱的蹄印,蜿蜒通向密林更深处。
猴王挠了挠腮,灵智初开的脑袋里泛起疑惑。
这大雪封山的时节,除了它们这些赖以为生的山野精怪,鲜有活物在外走动。
更遑论如此明显的人类足跡。
怎么今日倒接二连三地有人进山?
但猴王牢牢记著狐大太太的嘱咐。
若见商队经过,可以伺机偷些吃食过来,以肉食最佳。
如果有稚儿读物一类,更需设法带到她跟前,到时候大大有赏。
猴王眼珠子骨碌一转,便朝著身后猴群“吱吱”低叫几声。
这是让他们藏在原地的信號。
而猴王自己则借著枯枝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尾隨而上。
未行多远,便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瞧见了那支队伍。
十数头瘦驴正疲惫地喷著白气,驴背上驮著的,有一只硕大的铜炉。
还有一捆捆竹筒。
那群人十分安静,按理来说冬天会从鼻眼里冒白气。
但那群人鼻眼里一点白气都没有。
双腿仿佛不会转弯一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步伐整齐。
猴王看见竹筒,心头一喜。
这莫非就是狐大太太所说的稚儿读物了?
之前它只在那小道童手里见到过,人类读的,肯定就是了!
猴王它正盘算著如何下手。
一阵风恰从队伍那处吹来,携来一股焦香扑鼻的肉食气味。
嗯?
猴王闭上眼睛,细嗅了嗅。
是烧鸡!
那香味如此浓烈,穿透冬日的空气,直钻入猴王的鼻腔。
油脂在火焰舔舐下滋滋作响后,凝结成酥脆焦皮,混合著某种辛香料炙烤后的嫩香味。
好吃的东西!偷来,敬奉给狐大太太!
简单的念头立刻占据了猴王的大脑。
它咽了口唾沫,躡手躡脚地自下风处,向那歇脚的几人靠近。
烧鸡就掛在队伍头前一个人身上。
那人长得奇矮,脚印又和別人不同。
別人的都是草鞋印记,可这人的脚印,却小小的,倒像是某种动物。
目一只用油纸半包著的肥嫩烧鸡就掛在上面。
猴王並没有细想。
然而,越是靠近,猴王的眉头皱得越紧。
除却烧鸡的浓香,空气中还混杂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臭气
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只是越靠近,这股臭气是如此顽固,竟將烧鸡原本诱人的香气都薰染得变了质,令猴王都有些倒胃口。
它强忍著不適,眼看前爪就要够到那油纸包,心头刚掠过一丝窃喜。
忽然。
那正行进著的五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作僵硬地转过了头。
“唰!”
五颗头颅同时转了过来,十只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猴王。
那目光呆滯空洞,映不出丝毫活物的光彩。
那小矮子带著兜帽,猴王看不清面容。
但衣服下,竟是两条长满了毛的大黄腿。
饶是半开灵智,猴王也觉得不对了。
“吱!”
一声短促的猴叫,从猴王喉咙里突出!
这是猴群中意味著有危险,快跑的信號。
藏身在不远处树后的猴子们,闻听此信號,顿时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
当即吱哇乱叫著,作鸟兽散,拼命朝四面八方窜逃起来。
猴王自己也是肝胆俱裂,转身就欲撒腿逃离。
然而,它甚至还没来得及蹬地发力。
余光便惊恐地瞥见,一股浓稠的烟雾,竟从那矮个子的下摆处,“噗”地一声,无声无息地喷涌而出。
瞬息间便笼罩了它所在的小片区域。
那黄烟带著一股骚臭无比的味道,直衝猴王口鼻!
“嘎……”
猴王只觉头脑一懵,四肢瞬间麻痹无力,眼前一黑,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远处奔逃的猴子们,偶尔有胆大回头瞥见的,只骇然见得自家猴王,已被那诡异的黄烟悄然吞噬了身影。
而后,那几双呆滯的人眼转向了剩余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