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好舒服】
这念头在江离的脑中浮了出来。
江离感觉,自己的银鳞仿佛都在那鮫人的触摸下舒展了起来。
那只手仿佛生了眼睛,又或是深諳水族肌理经络的奥秘。
它避开坚硬敏感的鳃部,只在侧腹这些肌肉丰盈之处抓捏刮蹭。
人类的手指实在是太灵巧了。
那指腹时而以巧劲揉按,时而又用指甲边缘刮过鳞隙,带起一连串的酥痒。
“呜呜~”
江离鱼嘴里吐出的泡泡在鮫人柔软的小手中时而舒缓,时而迅疾。
他被摸得眼神都涣散了起来,银色的瞳孔失去了焦距,只能看见一片朦朧的水光。
而后,它感受到了第二只手的加入。
这只手更为灵巧,专注於它头顶那对嫩角,缓缓打圈按摩,恰能缓解角根的微微鼓胀感。
舒畅。
紧接著,仿佛是某种无声的默契,其余几只鮫人也围拢过来。
在这七八只手的抚触里,江离的意识仿佛都被拿出来揉捏一番。
它那小小的鱼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暖洋洋的感觉。
它在这片从未体验过的极致舒適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银色的身躯在水中微微起伏,任由水流与那些灵巧的手指將它轻轻托浮。
还好江离早就將青笛藏在了水底的淤泥里。
江离觉得自己还是比较聪明的。
......
银龙江。
江龟在岸上走得很慢。它原本是想跟著江离和小狐狸一同离开的。
但它走得太慢了。
江龟知道自己这慢吞吞的步子,是跟不上银鱼和狐狸的。
於是,它选择在他们离去之后,才独自踏上这趟沉默的行走。
巨大的夜幕低垂,墨色覆盖四野。
江龟的身影在巨大的夜色当中,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剪影。
岸边的村落早已陷入沉睡,灯火俱灭,万籟俱寂,正好。
江龟偶尔会停下,脖颈微微转动,回望来路。
然而这一次,它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景象。
岸边,影影绰绰,竟聚著一小堆人影,还有牲畜的轮廓?
看那行进的方向,分明是朝著沉香山去的。
江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它在恨江与这片山林水域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无数商队满载山货皮毛从沉香山走出,却罕有见到这般时辰往那沉香山里去的队伍。
那队伍在清冷月光下显出轮廓。
约莫十数头毛驴,背上驮著鼓鼓囊囊的竹简和炉子,在冬日枯寂的旷野背景下,犹如一排疲惫的孤雁。
队伍移动缓慢,却目標明確,沿著依稀可辨的山道,渐渐逼近入山的隘口。
江龟不由得想看看这商队是要干什么。
但由於自己走得太慢,没一会,商队便在自己的眼中缩成了小小的影子。
江龟重重嘆了口气。
......
晨光熹微。
江离自那场酣眠中醒了过来,银鳞上还残留著被精心侍弄后的鬆快感。
鱼眼恢復清明,江离发现自己依旧在那块大石后。
只是周围的水流似乎被刻意梳理得更加平缓舒適了一般。
这一刻,小小的银鱼学会了享受。
【是不是成了精怪,就会有好多鮫人一直摸自己了?】
未及江离细想,岸边便传来了熟悉的的动静。
小狐狸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
它前爪捧著几筒竹简,一大早便兴冲冲地来到溪边,找了块平坦的青石,端坐下来。
江离看到,小狐狸的爪子上握著两卷竹简,她用尾巴轻轻圈住前爪,一脸严肃。
隨后对著那几尾在水中的鮫人,嘰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听著,狐今日有件要紧事託付你们。”
为首的鮫人年长者微微俯身。
“请狐大太太吩咐。”
“喏。”
小狐狸用爪子点点那两本竹筒。
“这是认字用的书,你们是水族中早开灵智的,应当也明白,凡山林水泽间的生灵,若想脱去蒙昧,得懂人言,明人理。”
“从今日起,你们每日教这条银鱼认字读书。”
“它灵窍未开,需以文字道理浇灌。耐心些,一字一句地教。”
小狐狸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江离。
山中生灵,若想真正开启灵智,通晓人籟,步入更广阔的天地,必先知人情,明道理。
小狐狸自己便是幼时承蒙奶奶日日讲述那些孩童启蒙的读物故事,后来又被沉香山上那个小道童诵经读典的声音耳濡目染。
才於懵懂中豁然开朗,灵窍顿通。
然而,当那几位鮫人战战兢兢地游近岸边,看清那竹简的內容时,却不由得齐齐陷入了沉默。
一本是《庄子》,一本是《论语》。
鮫人们面面相覷,眼中充满了困惑。
通常来说,即便是天赋异稟的精怪开启灵智,学习人世学问,也需得从《声律启蒙》、《幼学琼林》、《千字文》这类內容浅显易懂的蒙学读物循序渐进。
这《庄子》玄奥深邃,《论语》微言大义,皆是生灵需得对基本人情世故与伦理纲常有相当认知后,方可尝试领悟的至高典籍。
这能行吗?
小狐狸似乎也察觉到了鮫人们的沉默,於是挠了挠头。
“之前我奶奶离开的时候,把她收藏的所有孩童启蒙的图画册子和歌谣本子全都打包带走了。”
“我这是没办法,才从山上那老道士住的破屋子里翻出来的。”
“好啦,事情交代完了,你们好生教著。狐还有別处要逛,山里的猴子说不定又偷懒了。”
小狐狸走了几步,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一般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江离。
隨后,小狐狸不知从道哪儿掏出一个小袋子,便向江离游曳的地方扔了过去。
“噗通”一声,袋子精准地落在江离面前的水中。
袋口鬆散了起来,立刻有十几条红蚯蚓爭先恐后地钻了出来,散发出对银鱼难以抗拒的诱人气息。
【吃吃吃!】
【美味!】
江离银尾一摆,毫不犹豫地扑向那堆美食,大口吞食起来。
小狐狸满意地看著这一幕,这才真正转身,便消失在林木之后了。
有些时候,小狐狸都希望那老道士能回来得晚些。
这种安静的环境便能一直持续下去了。
既已受命,鮫人们虽觉任务艰巨,却也不敢怠慢。
那年长鮫人,深吸一口气,游到江离面前。
展开那捲《庄子》,指著开篇第一个字,用最温柔的水族腔调念道。
“北”
江离瞪著鱼眼,还在吃吃吃。
“北”年长鮫人继续重复。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吃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