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嗷!”
猴群被那五双死寂眼睛一盯,顿时被嚇得毛髮炸开。
什么偷鸡邀功的念头全飞了,一只只猴子尖叫著,朝著四面八方没命地弹射奔逃。
顿时在皑皑白雪上践踏出一片爪印与断枝。
“呜呜!呜呜呜!”
“快!分头去!去请狐大太太!”
那矮小的身影兜帽微微转动,一双小眼珠子滴溜溜扫视著周围山岭。
鼠是非常谨慎的。
它確认四下除了这些猴子外,再无其他活物气息。
直到这时,它才从怀里小心翼翼摸出铜铃来
甚至都没敢大摇,只轻微地转了一下袖口。
“叮…铃铃…”
铃声幽幽盪开。
四具地尸闻声,便开始在雪地里噗噗跑动起来。
那群地尸的动作十分诡异,他们仿佛没有喉咙一样,即使跑在雪地里,口中也一点声音没有发出。
鼠很胆小,把地尸的喉咙都割了。
落在后面的猴子惊恐回头,正瞥见这无声的骇人一幕。
“吱!”
起初,猴子还能勉强拉开些距离。
但渐渐地,猴子们惊恐地发现,那些地尸竟越跑越快,仿佛不知疲倦一般,两只直腿在雪地里不断踢踏著,溅起无数雪沫。
猴子们渐渐力竭了。
落在最后的猴子首先被追上,那地尸伸出手臂,一下箍住它脚踝,扑通一下按进雪里。
“吱吱!”
另一具则用脚踩到了猴子的后背。
一个接一个,奔逃的猴子尽数被地尸擒住,无一漏网。
那矮个子小人这才一边左右细嗅著,一边缓缓靠近。
“嗅嗅!”
再次確定没有生灵发现后,矮个子小人才又晃了晃铃鐺。
“叮铃铃。”
四具地尸闻令,同时俯下身灰败的嘴。
一股浓浊如墨的黑色气体,从地尸的口中涌出,精笼罩住猴子们的口鼻。
“吱!!”
黑气刚一触及,被按住的猴子瞬间发出尖叫,眼珠都凸了出来。
但隨著黑气丝丝缕缕吸入,那挣扎与惨叫逐渐微弱下去,猴子的身躯也一点点鬆弛,最终归於平静。
隨即,那些猴子如同大梦初醒般,晃了晃脑袋。
它们步履微有些蹣跚,但很快顺从地走到了那矮个子小人身后,仿佛方才的惊惧奔逃从未发生。
这时,矮个子小人才终於抬手,缓缓掀开了宽大兜帽。
兜帽下,赫然露出一张尖嘴细眼的脸孔。
黄仙。
茫茫林中,有五种动物,灵智的启发异於寻常精怪。
黄鼠狼便是其中一种。
它生得异常矮小,几乎只到常人膝盖高度,但那双眼眸中闪烁的狡黠,却已远超寻常开了灵智的精怪,已经无限趋近於人类了。
黄鼠狼精再次谨慎地耸动鼻尖,细嗅著身前这些新收猴傀身上的气味。
忽然,它绿豆般的小眼骤然眯起,闪过一丝异色。
“竟然沾染著狐狸的骚香味儿。”
黄鼠狼压低了声音,声音中充满了厌恶,尖嘴嚅动了几下。
眼珠骨碌碌急转,无数念头在黄鼠狼敏捷的脑中盘算。
片刻,黄鼠狼抽了抽鼻头。
“这个地方尸气才最浓郁。”
黄鼠狼本就听说这沉香山尸体最多,如今到了这沉香山一看,发现果然如此。
“还是先给鼠找个洞府吧。”
只见它再次轻晃铜铃,连带著刚刚被制服的猴王在內,这几只新控制的猴子立刻转身。
朝著林中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四散开来,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
......
一晃就是数日。
溪水。
年长鮫人再次从岸边取出那个草编袋子。先前江离只吃了两条蚯蚓便觉饱足,於是散落在水中的其余蚯蚓,已被鮫人们细心拾回袋中收好。
等到江离说出一句北冥有鱼时,便是吃吃吃的信號。
那群鮫人会再將袋子拿出来,供江离食用。
而后,那年长鮫人依旧不厌其烦地指著竹简,继续教著江离“適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粮”。
她说到近郊去的人,只带三天的粮食,回来的时候肚子还是饱饱的。去百里外的人要用一整夜时间舂米补充乾粮,到千里外的人,需要聚集三个月粮食。
江离觉得人倒是有些麻烦了,若是像先前讲的鯤一般,那人从鯤头走到鯤尾,就需要准备三个月的粮食。
所以成为鯤应该是比成为人强上不少的。
鮫人柔婉的声音带著水族特有的韵律隨著鮫人的反覆诵读和江离的模仿记忆,一股股暖流更加充沛了。
这融合后的暖流在他小小的鱼腹中不断积聚,仿佛水满將溢,竟隱隱有种要衝破腹部束缚,喷薄而出的跡象。
於是,为了获取更多这种能带来奇异充盈感的暖流,江离对学习那北冥有鱼的句子,变得更加卖力了。
它银色的眼珠紧紧盯著竹简上的字跡,模仿著鮫人的发音,试图从这反覆的诵读与记忆中,汲取更多那令他感到满足和力量增长的暖流。
当然,吃吃吃也更加卖力了。
小狐狸每日都来。
它似乎担心隔日不来,这懵懂银鱼便会將它遗忘。
也不多话,小狐狸只静静蹲在岸边石上看著,偶尔用蓬鬆的尾巴尖,扫过江离露出水面的侧鳞。
江离觉得,这在自己的鳞片上虽然没有那群鮫人的手指刮动舒服。
但心里却觉得比鮫人的手要舒服得多了。
其实,江离如今的鱼脑,已能记住三四日间的事了。
它记得小狐狸,记得鮫人,记得那支埋在淤泥里的青笛,也记得自己会吐雾能控水。
至於其他,便如溪中流沙,渐渐模糊了。
只是小狐狸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沉鬱。
它蹲坐时常常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山林深处,仿佛那寂静的雪林中,正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在滋生。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
鮫人的声音依旧柔和,重复著竹简上的句子。
雨后生的菌子见不到完整的日月轮转,夏日的蝉活不到秋天,它们的年岁太短,所以记不住太多事。
江离也不记得很多事情了。
江离的鱼眼望向天空,小狐狸,鮫人,青笛,自己的几种能力,其他的都忘了。
或许在生命里常常出现的东西,才值得记忆吧。
此时,这只小小银鱼,好像忽然学会了一点人类的复杂情感。
忽然。
埋在溪底淤泥深处的青笛,轻轻震颤了一下。
江离立刻感觉到了。
它猛地摆尾,拋开身旁的鮫人,迅速潜至水底,用鱼嘴拨开覆盖的沙泥。
青笛依旧莹润,只是笛身上那些细微刻痕中,有一道,悄然消散了。
不对。
鱼脑中发出微小的警戒。
江离环顾四周,目光缓缓扫过溪水中那些静静游曳的的青鱼。
每一道刻痕都与一条青鱼隱隱对应。
江离缓缓游动起来,鮫人们不解其意,但也默默跟隨,不敢打扰。
江离游到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湾,那里棲息著数条青鱼。
它停下,用鱼吻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支青笛。
一缕裊裊笛音从笛身逸出,那声音空灵而柔和,带著安抚与探寻的意味,在水波中缓缓盪开。
笛音所及,那些青鱼似乎微微一颤,隨即更加安静地悬浮在水中,不再游动,连鳃盖的翕动都变得极其缓慢。
江离的目光,一条一条,仔细地看过那些青鱼的鱼眼。
呆滯。
所有的鱼眼都很呆滯。
江离游动著,忽然,一条青色身影闯入了江离鱼眼。
在所有青鱼呆滯的时候。
那条青鱼仍然灵活游曳著,似是在观察这条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