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
从昨夜起,就没有一点风。
上工的行人耷拉著脑袋,时不时抬头望望这天,黑压压的,雨要下,却又不知何时才能下,闷得人心烦意乱。
成群的苍蝇也没了力气,落在报纸贩子的摊上,伸出脚慢慢地搓著。
可能是害怕隨时下暴雨,报纸都用油布盖上,免得被浇个措手不及。
报贩们穿著汗衫,手举蒲扇,有气无力地摇动。
“卖报,卖报,啥报都有......”
“申报、时报、新闻报、奇闻报、科学杂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淞沪镇守使郑汝城被刺后续、蔡松坡拥护袁项城称帝、东洋对德意志宣战,要求將黄河以南,划分为行军路线.......”
“奇闻报评论员『警钟』新文章,看他批筹安会、批梁饮冰囉!”
今日的吆喝声,比之前小了许多。
可是,听见奇闻报又有新文章,一个穿长衫、手拿油纸伞的读书人停下来,皱著眉头问:
“《奇闻报》批梁饮冰干什么?不都是反袁吗?”
报贩子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
“两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您自己看,就知道多热闹了。”
读书人点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两文钱,买了一份报纸,站在路边就开始看。
旁边蹲著等活的车夫、力工都凑过来,垫著脚往报纸上瞅,可惜因为不识字,看不懂写的啥。
“先生,劳烦您念来听听!”其中一人喊道。
读书人看了看四周,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將第一段念了出来。
“这开口,写的是直白。”
“继续念,继续念!”
前面批杨承赞的文章,引得眾人连连喝彩,有人乾脆拍手叫好,人渐渐多了起来。
“奇闻报的文章,比喻的真好!太像那回事了!”
“对!不过这德皇与东洋皇帝,能这么比较吗?”
“不这么比较,该怎么比较?”
“咱们不清楚,但我相信奇闻报!”
读书人没有掺和进討论,终於念到最关注的第三段,也就是批评梁饮冰的段落。
念完后,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看浅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插嘴道:
“警钟说的没错!梁饮冰的文章我看过,他反对帝制的立场是好的,但我觉得他说的话太软了,而且总感觉哪里怪怪的,现在才知道是根上有问题!”
旁边有一个戴礼帽的老头不服气:
“温和怎么了?温和总比激进好,激进是要出乱子的!你看看那些革命党人,在码头上惹出的乱子!”
年轻人不乐意了,反驳道:
“现在还不够乱吗?一个袁项城想要称帝,给咱们这个国家搅得鸡犬不鸣,到处都是替他鼓吹的傢伙,连祖坟冒红光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让外人听了只会笑话!”
所谓祖坟冒红光事件,是今年开春时,袁项城曾祖袁保中坟侧夜间出现红光,状如火炬。坟旁长出一棵形似长龙的紫藤,还发现了刻有“天命攸归”字样的石块。守坟人上报后,袁项城重赏並派长子袁云台回乡查验。
说白了,就是用封建迷信为称帝製造声势,跟“鱼腹丹书”是一个道理。
不过“大楚兴,陈胜王”是起义者从下往上推翻旧政权时,用来破除权威、建立信心的动员工具,能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袁项城的“祥瑞”是当权者从上往下復辟旧制度时,用来巩固权威、欺骗天下的合法性包装,谁来了都会看笑话。
老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红著脸走了。
爭吵很快就停歇,那读书人接著念,很快就给念完了。
他把报纸放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写的真好,简直是一气呵成,读起来颇有排山倒海之势。”
那年轻人点点头,赞同道:
“这报纸,现在比那些大报还好看,两文钱一份绝对值。”
有一个车夫也附和:
“是!也就看这报的人,愿意停下来给我念文章听!”
读书人又翻了翻报纸,说:
“这一期的新闻,比之前的多一些......这东洋人是什么意思?借著打德意志的名义,把黄河以南划分给他们?那咱们算什么?”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
“算砧板上的肉唄!一丘之貉!”
眾人一下子都沉默了。
一小会过去,又有买报的人说:
“你们说,梁饮冰看到这个报,会不会站出来批?他以前跟革命党闹得可凶,这次八成不会放过机会。”
读书人略作思索,摇摇头反驳道:
“我认为不会,警钟批了梁饮冰是没错,但言辞我觉得很克制,並没有否定梁饮冰的精神,而是指出他的法子有限。这种分寸感,恐怕是故意保持的。”
“你是说,警钟故意留了余地?”
“没错!他不是要跟梁饮冰打笔仗,他是要告诉读者,反对帝制是对的,但像梁饮冰那样反对不行。”
“这种见识与策略,在报界实属少见啊......真有本事!”
......
中午,法租界八仙桥附近的弄堂。
这里是著名的生活区。
作为淞沪西乡菜农、柴贩进城的主要通道,这一块在十九世纪末形成了著名的八仙桥菜市场,也被称之为“华洋菜场”。
法兰西人、葡萄牙人和华国人一起摆摊,青菜、笋乾、豆腐和奶酪、麵包、洋酒一起上市,倒真有几分国际商业区的味道。
以菜市场为中心,周边是米店、烟行、鞋店、烛號等等,完全满足百姓日常生活所需。
特別是这个月月初,新世界游乐场也在此处建成开业,乃整座淞沪第一家综合性游乐场,外观独特、气势宏伟,平面呈弓形、似臥兔。內部设有滑冰场、弹子房、剧场、电影院、商场、茶室及屋顶花园等,门票仅需二角一人,並可购买三元包月票,开创“一票通玩”的商业模式。
娱乐业的声色开始崭露头角,却又交杂著市井生活的烟火气,也就吸引了不少人来此生活。
在慈荫里弄堂里,有一座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门口没有掛任何招牌,门环已经有了铜锈色,看起来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居民房。
但这里是民义社在淞沪的重要据点。
作为华国革命党的外围组织,民义社於前年年底在东洋成立,是二次革命失败后,湘南一部分不愿投降的革命人士,逃亡到东洋成立的秘密“驱汤反袁”组织。
最初主要採取“运动军队、號召绿林”的策略,通过军事冒险活动在湘南展开反袁驱汤,结果屡遭失败,损失不小。
於是去年也转变了思路,决定从军事冒险变为策划暗杀。今年四月份,骨干萧美成由东洋返沪后,便在此处密谋设立起事机关,计划反对復辟帝制的“三次革命”。
对於租界的巡捕、侦探来说,这里就是他们完成年度kpi的地方。可惜由於在闹中取静,离中央巡捕房也就隔了三站路,谁也没想到会来个灯下黑。
房子的主屋大门紧闭,里面点著烛火,烟雾繚绕,跟仙境一个感觉,就是有些呛人。
正中央拼起来的大方桌上,摆放著水银、火药、罐头盒、导火线等等材料,稍微碰著点火星子就得炸。
就这,还有一群人围在方桌旁抽菸,传阅著手中的《奇闻报》,对自己的水平相当自信。
主位上的人,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庞方正、浓眉大眼,穿著一身灰色长衫,却没多少读书人的气质,反而更像是军伍中人。
是民义社的理事王道。
身旁还有邹永城、殷之輅、萧美成、杨玉桥、金东舒等人,都是民义社的骨干。
作为出了名的反袁团体,民义社內部的分工也很明確,除了设正、副理事二人主事,还有总务、財政、军事、外交、文事五股,在明面上以“救亡会”为掩护。为了反对签订二十一条,五月份还创办了《救亡报》,结果因为言辞激烈,发文章没啥边界感,不到三个月就被封报了。
没了公开的舆论阵地,整日与枪弹、炸药打交道的几人,见到袁党的舆论猖獗,心里自然堵得慌,恨不得朝薛大可嘴里塞根雷管。
“看完了吧?各位同仁都怎么看?”
王道放下《奇闻报》,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救亡报》报务人员金东舒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
“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写得很好。”
“说说看。”
“这个名为『警钟』的评论员,跟咱们的判断基本一致——袁项城自立为帝,是在开歷史的倒车,是军阀独裁的顶点。亚细亚宝与筹安会的那帮人,就是在帮他粉饰太平。”
“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另一名报务徐血也赞同道。
王道一手敲击桌面,点点头:
“那他对於梁饮冰的批评,你们怎么看?”
金东舒推了推刚带上的眼镜,兴奋道:
“一语切中梁饮冰的要害!咱们革命党跟梁饮冰论战了多少年?《新民丛报》跟《民报》打了那么多年笔仗,虽然最后咱们贏了,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么短的话,把他的软肋点得这么透。”
徐血接过话茬,说:
“对,这篇文章的理念,跟咱们信仰的『民权、民生』相当接近。警钟反覆追问『小民』的安稳、生路,把『升斗小民』的福祉作为终极评判標准。这种彻底平民本位的立场,咱们之中有不少人都做不到,更別提论战的水平了。”
一行人齐齐点头,暗暗盘算著什么。
萧美成忽然开口:“但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又整齐划一地看向他。
萧美成解释道:
“这篇文章止於说理和忧虑,停在了『地基朽坏需换根本』,这有些陷入空谈了。”
金东舒皱起眉头,反驳道:
“也不能如此武断,温和的批判袁党,都难以生存下去,更何况是革命言论?这篇文章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杨玉桥站出来,坚持道:
“但它毕竟没有號召行动,光说不做又有什么用?我看就是书生误国!”
持有不同意见的人,当即便爭论起来。
王道靠在椅背上,静静听著各方意见,掐了掐右手虎口,因为布满老茧的缘故,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眼见场面有些混乱,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他用力拍了拍桌子,震得罐头盒倒了几个,『咕嚕咕嚕』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眾人瞬间闭上嘴,等待著老大发言。
这就叫纪律......
王道“嘖”了一声,缓缓说:
“玉桥,你这话有失偏颇了。我们確实需要行动,但你不能要求一份公开出版的小报,直接號召进行革命。那样做,第二天就会被查封,作者会遭迫害,报馆会被砸。”
“这不是勇敢,是蠢,是送死。”
“在整个报界趋於麻木的前提下,作为革命党人的我们,不能以自己为標准,去要求一个敢於发声的小报,做出像《救亡报》那样的事情。”
杨玉桥等人沉默了,低下头一言不发。
王道继续训话:
“这篇文章,在现有的条件下,已经做到了极致。它把筹安会批得体无完肤,把梁饮冰点得一清二楚,让老百姓看懂帝制派的嘴脸,这就够了。”
“在我看来,这个小报才是有智慧,值得各位学习。他们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该用什么態度说,说到哪点到为止,始终不越过红线。”
“这样做不仅有理有据,能吸引更多的百姓思考,还能清楚地讲明道理,而不是一上来就鼓动。”
被变相点名的《救亡报》报务员也低下头。
萧美成嘆了口气,说:
“说得对,这篇文章,足以唤醒醉梦,这就够了。”
说完后,房间里没人说话,都在思考。
王道坐直了身子,拋出了重磅炸弹:
“北平的同仁来信说,《亚细亚报》要来淞沪建分馆。”
所有人的表情骤变。
“薛大可要南下?”
萧美成急切地追问。
王道点点头:
“是,据说是奉旨南下,经费相当充足,有好几十万呢。”
萧美成冷笑了一声:
“报丐还是来搅浑水了。”
杨玉桥冷冷道: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样看著他办事?”
王道指指桌上的炸药,说:
“先礼后兵。”
“怎么个礼法?”
“等他来了,先送封信给他。警告他,不要在淞沪兴风作浪......如果不听,就给他送个贺礼。”
“好!”
眾人相当赞同这个意见。
报馆被封了,人还在。
人还在,事就还能做。
在萧美成的人脉关係下,淞沪的军警界,可是有不少人入党,啥东西都弄得到。
身为炸弹人,没有谁比他们更懂如何用炸药让人闭嘴。
“还有一件事。”
王道拿起报纸扬了扬,很严肃地说:“这家报纸背后的人,肯定是有识之士,甚至可能是潜伏的同仁。”
萧美成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了,问:
“你觉得呢?”
王道站起身,命令道: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们,如果幕后之人是同仁,就把他吸纳进队伍。如果他们不是,也要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这样的笔桿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损失掉。”
“明白!”
眾人起身接令。
王道走到大门口,推开大门。
院外的巷子里很安静,是那种风雨欲来的安静。
“这个时代,需要有人站出来说话,也需要有人站出来行动。”
王道背对眾人说:“说话的人,已经有了,行动的人......就是我们。”
......
两天后,津门意租界,南西马路。
与法租界的繁华、英租界的洋气不同,意租界的街道窄而整洁,两边的建筑多是意式风格的洋楼,红砖灰瓦、拱形门窗,院子里种著梧桐和丁香。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马车驶过,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这条路坐落於海河岸边,与火车站近在咫尺,公用设施齐全,由各式花园別墅、公馆组成意式建筑群,是义大利本土之外最大的意式风格建筑群。
梁饮冰的家也位於此,是一栋总面积一千多平的二层小洋楼。
此刻,梁饮冰正坐在二楼的书房,手里拿著一份《大公报》,阅读最近的国际新闻。
兼顾“商业性和社会责任”的《大公报》,在津门本地相当有名气,影响力也不止於津门。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就连蓝公武来到跟前,也没有抬头。
蓝公武握著手中的报纸,有些犹豫地喊道:
“先生?”
“嗯。”
梁饮冰没有抬头,回应得不咸不淡。
蓝公武捏了捏掌心,挣扎片刻,將报纸递给了梁饮冰:
“这是最新的《奇闻报》,又发了新文章......”
梁饮冰隨手將《大公报》丟在桌上,抬头接过报纸:
“又写老百姓了?他们那个记者,写码头工人和乞丐写得不错,速度这么快?”
“不是。”
蓝公武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很委婉地说:“是社论,批筹安会的,还有......”
“嗯?”
“还有......批您的......”
“......”
梁启超的手停住了,倍感荒谬,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恢復了平静。
“您快看,您看看就知道了。”
蓝公武催促道。
梁启超摊开报纸,低下头开始看。
他读到了第一段,表情很平静,微微点了点头,像在看一篇寻常的文章。
这个开头写得不俗,开门见山,不拖泥带水,依旧是以往的风格。
在政论开篇抓住读者眼球的能力上,《奇闻报》恐怕是华国第一了。
一二部分的內容,让他的眉头皱起来,但很快舒展。
批杨承赞的部分,写得有理有据,虽然言辞激烈,但逻辑清晰,不胡搅蛮缠。
特別是德皇、日皇与袁项城的对比,相当犀利。
但读到第三部分,他便坐立难安了。
文风很客气,不是批判的態度,更像是同道之间,那种劝告的態度。
但是,內容上相当无情,再配合上这种文风,就像一杯带著甜味的茶水,喝下去才知道有多痛。
他暗骂:骂这么狠干嘛!
梁饮冰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蓝公武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老大都被批了,他一个小嘍囉,能说啥呢?
去跟“警钟”干一架?那也干不贏啊,不是上去找打吗......
墙上掛钟“滴答滴答”的响,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摇摆。
过了很久,梁饮冰睁开眼睛,拿起报纸,又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把报纸放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扯了扯自己的头髮,声音沙哑地问:
“公武,你查到这个『警钟』是谁了吗?”
蓝公武很遗憾地摇了摇头,解释道:
“暂时还不知道,只知道这个『警钟』,应该跟『吶喊』『风声』是一个人。”
“同一个人?”
“淞沪那边传来的消息是。”
“厉害......”
梁启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人,真是不简单,说的让我只觉痛苦。”
整篇文章虽然言辞激烈,但確实点中了他迄今为止,最为核心的矛盾——
他相信精英,不相信民眾;他相信改良,不相信革命;他希望用渐进的方式推动变革,但又不得不承认,渐进的方式在面对“利益铁壁”时,往往力不从心。
“他说得对......我跟杨承赞,骨子里都是精英决定论。只不过杨承赞选的是袁项城,我选的是......我也不知道是谁。”
梁饮冰推开窗户,风吹得他像是老了十岁。
这是他迈不过去的坎。
蓝公武看著他,心里有些难受。
他跟隨梁饮冰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沮丧,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先生,我这就去写文章,反驳《奇闻报》。”
“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没错,我论不贏他。”
梁启超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呼呼转的吊扇。
蓝公武愣住了,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在1905年到1907年间,以《新民丛报》为阵地,与革命派以机关报《民报》论战了两年多的文人,居然就这么放弃反驳了!
寥寥三段话而已啊!
“人总是会变的,看到了这么多乱子,有心也无力了,脑子里反倒清醒......”
梁饮冰看穿了徒弟的想法,解释道:“而且也没有必要论,警钟不是在跟我论战,他是在向他的读者阐述自己的观念。他的受眾不是我,是那些买两文钱一份报纸的老百姓,压根就不在乎我回不回应。我回应他,等於给他抬轿子,指不定发展歪了。”
蓝公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不甘心:
“那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想。”
“想什么?”
“想他说的那些话。”
梁饮冰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了书架前,看著《史记》,喃喃道:“他问我该不该换掉朽木,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知道的,我一生都在反对革命......可袁项城要倒行逆施,不革命又怎么能行呢?”
蓝公武沉默了,不知道师父想要干什么。
梁饮冰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放下笔:
“公武,你去帮我找家大报,我要发一篇启事。”
“什么启事?”
“脱党启事。”
“脱离进步党!?”
蓝公武相当惊讶。
进步党成立於前年,由梁饮冰、汤化龙等人发起,合併了共治党、统一党、民主党等几个党派,成为当时国会第二大党。原本是在拥护袁项城政权的前提下成立的,希望通过政党政治协助袁世凯实现宪政,可当袁项城积极推进帝制运动的当下,还留在里面等於什么?
等於默认支持。
梁启超点了点头:
“我要公开脱离进步党。”
他必须与袁世凯决裂,首先要与进步党决裂,才能干接下来的事情。
“先生,您想清楚了吗?这样做,就没有退路了。”
“袁项城那边,先前收买不成,已经派人来警告过了。您要是再公开脱党,他......”
蓝公武的声音有些乾涩。
梁启超看著徒弟:
“抓我?杀我?”
他又站起来,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你跟我这么多年,知道我流亡过多少次。东洋、美利坚、澳国......我都去过,我不怕流亡。”
“我寧愿去走老路,也不愿苟活於此浊恶空气中。
蓝公武看著他,眼眶有些发酸:
“先生,我陪您。”
梁饮冰笑得很畅快,將稿纸叠好递给蓝公武:
“往淞沪那边寄吧,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梁饮冰跟袁项城,就此一刀两断。”
蓝公武接过稿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您不回应那篇文章,但您这一篇启事,比任何回应都响亮。”